捨命追蹤草鴞足跡 西拉雅生態攝手萬俊明|當草鴞飛過

捨命追蹤草鴞足跡 西拉雅生態攝手萬俊明

【當草鴞飛過】在地關懷

2021年11月25日
文:詹嘉紋;採訪:鄭伊琇、朱惟君(環境資訊中心記者)

秋風拂過台灣西南部草原地帶,白茅頂著初綻的毛花兒,隨氣流輕輕顫動。西拉雅獵人緩下呼吸,謹慎地移動腳步,在這片熟悉的獵場上,注意不尋常搖晃的茅草端及窸窣聲。他們的目標,是敏感善匿的野兔。搜索、搜索、葉片摩挲,錯綜複雜的密草淹沒身軀⋯⋯忽地,一鳥影凌空竄起,展開長翅飛往他方。獵人嚇了一跳,那是什麼?

西拉雅家戶旁,總會留下一塊地種植白茅,作為覆蓋屋頂的建材。收割白茅草時,偶爾也會見到生活在草叢中的「怪鳥」。依傍草原而生的人與鳥,維持偶然相遇的頻率,鳥的生活、行蹤依舊成謎。


西拉雅族人收割白茅草時,偶爾也會見到生活在草叢中的草鴞Ratura-turaw。圖片來源:萬俊明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草鴞,西拉雅族人喚牠「Ratura-turaw」(啊嘟啦-嘟啦-),「Ratura-turaw」也是西拉雅族人對所有貓頭鷹的泛稱。對此,西拉雅族人萬俊明說,祖先因為生活地區鄰近草鴞棲地,加上這個「Ratura-turaw」的發音十分接近草鴞叫聲,所以他猜測西拉雅族人對於貓頭鷹的理解與認知極有可能就源自草鴞。

即使是台灣原住民族中最早擁有文字紀錄的西拉雅族,似乎也沒有為草鴞留下專屬族語或神話,僅口耳相傳有人見過這種長相奇特的「Ratura-turaw」。直到晚近研究調查才知道,那長著奇特臉龐,生性低調的草鴞,已因棲地快速消失等困境,族群凋零,全台僅存不到500隻。

「我拍鳥拍了25年,竟從未拍過草鴞。」善於追鷹、拍鳥,傳承西拉雅血脈的生態攝影師、紀錄片導演萬俊明不敢相信,曾與族人共存於傳統獵場的草鴞,怎會如此難尋?萬俊明的父親、西拉雅耆老萬正雄長老也說,很少目擊,大多只聽見叫聲。

解謎尋鷹  馳騁西拉雅草原 

2017年,他展開台灣草鴞追尋之旅,「夢幻物種加上在西拉雅族傳統領域,我一頭栽入。從以前的台南縣範圍開始,我朝可能有草原、茅草坡處,騎越野車地毯式搜索,包括河流、高灘地、惡地形都走過一遭,卻完全沒有草鴞的蹤跡。」

草原退縮,棲地有限,但萬俊明沒有退縮。他踏足荒野偏郊,某日騎著越野車,加速上草坡時意外「中網」,差點丟了性命。「我從車子摔下來,像草鴞一般卡在鐵絲網上,鐵絲割裂了脖子,我倒在地上看著天空,過了一陣子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才打電話求救。後來才知道,當時差點就割到頸動脈。」

即便如此,他仍打死不退。拍了三年多,萬俊明從一隻都找不到,到一天可以在新化、西拉雅樣區發現十隻草鴞。他說,草鴞叫聲很特別,近似於蟋蟀蟲鳴;聽覺神經非常厲害,母鳥很遠就能聽到公鳥回巢,會發出「哈哈哈」的聲音,且在不同情境下,聲音多變。牠們以俯衝式,俐落無聲地捕食,獵物難逃其銳利腳爪。

2018年,他發現一窩草鴞,天天在遠處以廣角望遠鏡頭拍攝,保持距離,踏實相處。後來,草鴞離巢飛到10公里外的地方,萬俊明又追蹤到。「那時超感動,我看到牠時,距離不到2公尺,但牠沒有飛走,沒有叫也沒有威嚇,只是一直看著我。我想那是因為相處了兩個多月,牠認得我了,這是衛星追蹤做不到的。」

他和草鴞之間建立起某種原始、不能言說的默契,也記錄到許多連研究者也未發現的草鴞秘密生態。在他的經驗裡,草鴞有情。

獨家直擊  草鴞秘密生活

「你相信嗎?草鴞很『兄友弟恭』。」長期潛伏觀察,萬俊明發現草鴞很獨特。「牠們不像鳳頭蒼鷹,一天到晚吵架。當親鳥帶回食物,雖然一開始還是會搶食,但只要吃飽了,就會主動讓開,讓親鳥餵食其他雛鳥。公鳥母鳥間感情也很好,會親吻、相互理毛,有時互動就像在跳舞般,我都說牠們在跳草鴞舞。」不曉得其他貓頭鷹是不是也會這樣做,但萬俊明眼中的草鴞有這樣的行為。

還有一次遇上草原火災,他想觀察母鳥會不會叼蛋逃走,卻發現母鳥先飛走,一會兒後全身浸濕回到巢裡。究竟母鳥是為了降溫保護自己、護蛋或是雛鳥呢?很難百分之百確認草鴞的行為動機,但這一幕深深感動了他,萬俊明認為,母草鴞會這麼做,一定與燒毀草原的人為火災相關。那次,幸好火勢在100多公尺外停住,沒有燒進來。但他也曾目睹過數次,當幸運之神未眷顧時,整窩蛋都燒成了焦炭。


受到草原火災波及,還來不及孵化的草鴞蛋已被燒成焦炭。圖片來源:萬俊明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而據萬俊明在西拉雅地區的觀察,草鴞喜歡在微坡地的環境築巢。牠們偏愛排水良好的緩坡而非凹地,這樣能確保夏、秋颱風季或下大雨時,巢不會浸在水裡。這是草鴞的選址智慧。相較於選地點很精明,經營家巢就顯得十分隨性灑脫。「牠們會拉一拉旁邊的草,就地做成一個讓蛋、雛鳥舒服的巢位,」萬俊明說,與樹上的大冠鷲離巢等於獨立、成家立業的意義不同,「因為築巢很簡單,草鴞可能只是因為覺得這個巢室不好用 ,像是不夠遮陽、草被踩疏了或受到干擾,就會搬家。」

這樣的築巢特性也反映在選擇「建材」的偏好上,白茅草因為柔軟、長度夠,可遮陽、降溫的特色,是草鴞最愛,「大概99%都在白茅草築巢吧。」萬俊雄說,草鴞會在草原上尋找類似隧道、拱型結構的草叢。這一點,像極了西拉雅族的白茅草屋。


西拉雅族人搭建房舍屋頂的白茅草,也是草鴞築巢時偏好使用的材料。圖片來源:萬俊明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早年,西拉雅族也利用白茅搭建房舍屋頂,每戶人家都會在住家附近專門預留一小塊地讓白茅生長,也在荒地放養白茅,並利用火耕方式定時燒除,以獲得生長較整齊的白茅草。萬俊明說,40多年前當地野生白茅草原比較多,但現在許多外來種入侵,範圍反而縮小了,「入侵種中最糟糕的是像香澤蘭、美洲含羞草這類長有倒鉤的藤蔓植物,連人穿著厚牛仔褲走進去,褲子都會被鉤破、受傷,草鴞更會被絆住,無法離開。」這類棲地形同天然鳥網,不復友善。

而除了白茅草消失、棲地縮減,草原火災、農田毒鼠、工業區開發及鋪設地面光電裝置等,都是一道又一道衝擊草鴞生存的嚴峻考驗。

盼復育草原棲地  別讓家園成惡夢  

以草原火災來說,傳統草場常以火燒管理土地,雖然能促進草生植物新生,但這種作法對於育雛期的草鴞來說,可是大大不妙。萬俊明去棲地時,便常碰到火災。「很難禁止啦,但希望可以避開9月到隔年2月的育雛期。」他說明,典型的新化草原上,草鴞會在9月生蛋,10月開始育雛,50到60天後離巢;不過這只是大概狀況,仍有個體差異性,比如有些巢受到干擾後棄巢,育雛時間便會往後延。若能避開這段時間,就能降低草鴞雛鳥遭火襲的風險,提高存活率。

食物來源有問題,也是草鴞活得越來越艱難的原因之一。萬俊明在棲地週邊農田看過放老鼠藥,但草鴞是否吃了中毒老鼠?吃了是不是死了?他都沒看過,只能說「有可能」。他去跟當地老農談草鴞,農夫就改用捕鼠籠。他試著拿抓到的老鼠放在草原,草鴞也有去吃。

幾年捨命投入,累積的影像紀錄和資訊終於能說一段草鴞的故事。2020年萬俊明與楊守義導演合作,於國家地理頻道推出【夜行獵手:臺灣草鴞】紀錄片,片中首度公開草鴞生態及數個研究團隊的發現。

「地方也不用多,大概規劃一塊能不受干擾的5分地就夠了。」以新化畜牧場為例,即可積極營造草鴞棲地,以輪耕方式維持牧場,而牧場老鼠一定多,草鴞也能獲得充足食源。又或者,當地種植鳳梨,有些鳳梨田荒廢後也會再度長出白茅。「我爸(萬正雄長老)就曾在那種地方找到草鴞!」

即使物換星移,環境變遷,風依舊公平地吹拂,更迭的草原居民低下頭來。百年前的西拉雅獵場已不存在,但西拉雅族人還在努力,復興文化、紀錄這群與祖先共生於草原的神秘夥伴,復育草鴞棲地的未來仍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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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補助報導經費,為確保新聞獨立性,不干涉報導內容

作者

詹嘉紋

可能帶有天王星人血統,對地球人感到既好奇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