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現代奴隸」 《血與土》作者:解決環境問題,就能解決部分奴隸問題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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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現代奴隸」 《血與土》作者:解決環境問題,就能解決部分奴隸問題

2022年06月16日
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 蕭紫菡 報導

自古以來,人類社會即有「奴隸」的存在,即使進入文明社會,奴隸仍存在於世界各個角落。澳洲的人權組織「自由行基金會」(Walk Free Foundation)過去十年來,陸續發布四次《全球奴隸指數》(Global Slavery Index)。根據2018年的報告,目前全球奴隸人數高達4030萬,其中有七成是女性,有1/4是兒童或少年。若以國家來區分,奴隸最多的國家是印度(約800萬人),再來是中國(386萬人)、巴基斯坦、北韓、奈及利亞⋯⋯。

過去,整個社會較常從「人權」的角度探討奴隸問題,然而,報告有個令人驚訝的發現——奴隸是自然界大部分破壞的罪魁禍首。這句話從何解釋?奴隸為何對環境具有這麼大的破壞性?畢竟,全球人口80億,4030萬這個數字以比例來說非常低,僅占世界總人口的一小部分,而且奴隸往往使用原始工具,鋸子、鐵鍬和鎬,或者是赤手空拳的工作,這個發現,實在太顛覆一般認知。

本月11日《血與土》的新書發表會上,《血與土》作者凱文・貝爾斯(Kevin Bales)及譯者江玉敏共同對談,探討所謂的「現代奴隸」及其造成的生態破壞,以及我們能做些什麼。

棉花工人。圖片來源:Adam Cohn(CC BY-NC-ND 2.0)
「現代奴隸」的縮影。圖片僅供示意。圖片來源:Adam Cohn(CC BY-NC-ND 2.0)

當他們大量砍伐、燒盡木材,留下一個死亡的生態系統⋯⋯

貝爾斯是享譽全球的現代奴隸研究專家,也是《全球奴隸指數》的共同編撰人之一。他在《血與土》中指出一個沉痛的現象:現代奴隸雖然數量有限,他們從事生產的技術也非常原始,對全球經濟的貢獻極低,卻因為其粗暴的手段,對全球生態環境造成不成比例的破壞。

貝爾斯首先解釋,什麼是現代奴隸?現代奴隸跟過去歷史上的奴隸不一樣,現代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允許奴隸的存在,但他們幾乎都遭到各種不同形式的暴力壓迫而失去自由。根據自由行基金會提供的定義,現代奴隸「因威脅、暴力、債務、濫用權力或欺騙而無法拒絕或離開的剝削情況」,其中,有超過64%的奴隸被強迫勞動,從事漁業、種植可可或甘蔗、電子加工等產業。

現代奴隸可以區分為七類:
用強制手段招募、運送的人口販運
傳統奴隸制下的奴隸
因抵債構成的奴隸
基於血統出身的奴隸
強迫婚姻
使用暴力、恐嚇或操縱債務的強迫勞動
童工奴役

他指出,現代奴隸對環境造成巨大破壞,是當代相當重要的議題。根據他們的調查,奴隸通常是犯罪分子在任何法律之外的安排下,暗自在各角落運作。「當他們開採黃金時,他們用有毒的汞浸透了數千英畝的土地;當他們大量砍伐燒盡木材,帶走一些高價值的樹木,留下一個死亡的生態系統。法律控制了守法之人和組織,卻無控制犯罪奴隸主。」

貝爾斯指出,在他們實驗室某個計畫中,可以直接從太空衛星圖,看見全球40%的奴隸工作現況,從中便能看見許多對自然的破壞。例如,幾年前,在巴西的某木炭製造廠中,有許多鍋爐燒著白煙,旁邊就是森林,奴隸砍伐完後,就在現場用鍋爐製造鋼鐵業所需的木炭,不僅時常有奴隸燒傷或死亡,從空照圖也可見,森林中有一大段空缺的區塊,就是大量砍伐造成的結果。

《血與土》書籍封面。圖片來源:八旗文化

此外,他們也在亞馬遜雨林看見,本該被保護的地方,也在奴隸的勞動下,出現大量破壞,那些空照圖中大塊的空缺,並非大型機具造成,而是僅用奴隸的徒手勞力,便可累積而成,也因這些地方通常非常隱密安靜,不僅森林沒有受到保護,奴隸也常在此遭遇謀殺。

另一個例子是在孟加拉,那裡本屬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保護區域,有天然的河流、森林、紅樹林,還有一些重要的動植物種。大量的二氧化碳,都能透過這裡大片的紅樹林吸收,轉換成氧氣。

然而,這裡的植物不僅一樣在奴隸的勞動下遭受生態浩劫,大量的童工也在此受到身體虐待,曾有一位勇敢的攝影師深入其地,拍到童工站在很高的架上處理魚貨。在他們逃離出來後向攝影師表示,在裡頭面臨最嚴重的問題有兩個,第一是因常吃腐敗的食物而腹瀉、生病;第二是隨時害怕被老虎吃掉。因為森林遭到破壞,原本棲居此地的老虎生態也被剝奪,奴隸進入後,卻又不時得擔心老虎回來找食物⋯⋯。貝爾斯表示,他們後來公布這些衛星畫面,迫使孟加拉政府有所改變。

消費者不知不覺在產業供應鏈中,一起破壞了生態

貝爾斯也指出,「這些非法砍伐的森林,通常就是拿去做汽車零件、水管、家俱等,如果我們在日常裡消費過這些東西,有很大的機會,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破壞了森林。」

而若將以奴工為主的森林砍伐和其他產生二氧化碳的犯罪行為加在一起,就會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如果世上的奴隸是美國的一州,那大約會有相當於加州的人口數,和相當於首都華盛頓特區的經濟產出——在全球暖化的議題上,這些奴隸主只差沒有超越最大的污染者,即美國與中國,「它將成為第三大二氧化碳排放方。這也難怪無論我們多努力,卻仍然無法阻止氣候變遷並減少大氣中的碳排放量。」

現場也邀請到《血與土》的譯者江玉敏對談,江玉敏從研究所開始研究全球貧窮國家的發展問題,更獲得劍橋大學孵化器的贊助,在英國成立了協助企業調查是否有奴工問題的社會企業「Humanity Research Consultancy」。 

江玉敏表示,這本書讓他覺得最棒的地方在於——沒有人是局外人。「只要我們是消費者,就與其有關。」他大學時期即和人權組織工作,對於奴隸只關注其人權面向,還不知其與環境破壞之間的關聯,隨著深入研究,他感受到全世界各地的奴隸問題依然層出不窮。

目前,已有幾個國家針對奴隸的勞權及人權制定相關法律,歐盟也即將入法,而在英國也有《現代奴役法》,裡頭明確規範,在產業的供應鏈裡,需確保不會有人權問題,業者需出示產品製造過程,層層追下去,即使一個汽車零件,都不能違反人權。

透過法律、商界、消費者,才能有力面對剝削議題

江玉敏表示,關注奴隸議題已漸成全球趨勢,以前的奴隸承受的是一輩子的殘忍剝削,現代關注的焦點則不見得是一輩子,只要有一星期、一個月的非法剝削,就可稱其為現代奴隸,就算受害者同意,只要有剝削事實也算。

因此,在人權、勞權及環境生態都更備受關注的此時,他提出,台灣做為國際的一份子,「我們的產業如何確保在供應鏈中沒有人權問題,或用高一點的標準看待。而台灣人做為消費者,如何運用消費力,對環境和人權做出更好的支持?也是接下來的課題。」

雖然絕大多數的現代奴隸都誕生於經濟相對落後、法治不彰的國家,但生活在民主、富裕社會中的人們,並不是完全沒有責任。自由行基金會創辦人佛瑞斯特(Andrew Forrest)就曾經主張,「現代奴隸是個第一世界的問題。」因為,「我們是消費者,我們能解決的。」最後,貝爾斯也表示,透過一些機制,雖無法終結奴隸,但仍可以從「如何打擊奴隸主和還給奴工自由」著手。例如,國家可重新雇用解放後的奴隸,把被砍伐的森林種回去,亦可透過這樣的行動抵銷國家的碳排放。

「事實上,如果解決環境問題,也許可以解決部份奴隸問題,反之亦然。」而未來台灣若有興趣,他也很樂意與台灣分享法律制定經驗,並與商界對話,在他的經驗裡,商界對此是非常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