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代,馬席斯在他的博士論文首度提出生態足跡的概念,這個架構讓他創立了全球足跡網絡GFN。2006年,GFN提出「地球超載日」(Earth Overshoot Day)的倡議,用人類每年哪一天會耗盡地球資源的角度停醒我們。根據GFN的計算,2024年的8月1日,我們就耗盡了當年地球生態可以供給的資源,在2022年由於新冠疫情的影響,地球超載日一度延後到8月22日。
2017年,GFN進一步推出生態足跡探索庫(Ecological Footprint Explorer),這個資料庫累積了超過200個國家的生態資料,除了用來計算地球超載日,更進一步推出「國家超載日」(Country Overshoot Day)。根據計算,2025年最早會耗盡該國資源是中東的卡達,在2月6日就把2025年的資源用光了,可以撐最久的是烏拉圭,資源的運用與回復接近平衡,可以用到12月17日。
馬席斯與GFN據此提出一個倡議「延後超載日(#MoveTheDate)」,設想在2050年人類使用資源與地球生態資源回復若要達到平衡,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年要讓超載日延後6天,要更節省地使用資源。
2024年,馬席斯成為第二屆諾貝爾永續獎的三位得主之一。這個由諾貝爾家族於2007年成立、2011年更名為「諾貝爾永續發展信託」(Nobel Sustainability Trust, NST)的基金,從2023年開始選出對人類永續發展有重大實際貢獻者,第一屆的得獎者包括前美國氣候大使凱瑞(John Kerry),他是2015年各國簽署《巴黎氣候協定》的重要推手。
諾貝爾頒發永續發展獎給馬席斯,不僅是因為他與團隊在全球生態足跡的模型與資料收集成就,更因為馬席斯與地球上六大洲的各國政府、企業幾乎都有合作,讓各國可以正視自己的生態資源與經濟發展平衡問題,也在超過100所大學講課,引領青年世代建立新的人類發展模式。
馬席斯將於3月24日在「2025天下SDGs國際論壇」進行專題演講,並公布我們得用掉幾個地球的答案。論壇前夕,「CSR@天下」內容團隊黃昭勇、邱敬,透過視訊專訪位在瑞士的馬席斯。以下為訪談內容:
為什麼我們需要了解生態足跡的計算邏輯?
2009年,瑞典斯德哥爾摩韌性研究中心提出「地球邊界」(planetary boundaries)理論,以人類使用地球環境的最大邊境,提出人類生存的界線;2012年,英國學者Kate Raworth加上人類社會系統與經濟發展,出版了《甜甜圈經濟學》,提出另類的經濟發展策略。
計算生態足跡與甜甜圈經濟所談的內容有什麼異同?
馬席斯指出,生態足跡的計算為人類提供更全面、更精準的評估工具,讓我們能夠更精確了解人類活動對地球的影響。他說,甜甜圈經濟學提出一個理想的框架,即在滿足人類基本需求的同時,不超越地球的生態承載力;生態足跡計算則提供了量化的數據,讓我們能夠測量我們與這個理想框架之間的差距。
馬席斯表示,透過精確計算人類消耗的資源量,並比較地球的再生能力,我們能夠得出客觀、具體的數據。這些數據不僅可以應用於全球範圍,還可以細分到國家、地區、行業、產品和家庭等微觀層面,從而提供更細緻、更深入的分析。
例如,我們可以計算支持一個城市或地區運作所需的資源量,或者評估特定產業供應鏈的生態足跡,從而了解其對環境的影響,並找出改善的空間。
馬席斯指出,GFN的論點不僅基於道德考量,即希望每個人都能在地球的承載範圍內過上美好的生活,更強調這是一種經濟上的必然性。他說,那些能夠及早認識到資源超載的危機,並採取有效應對措施的國家、企業和個人,更有可能在未來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實現永續發展。
因此,認識「超載」不僅是對社會的責任,也是投資人發現真正價值機會的關鍵。馬席斯說,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並非是零和遊戲,不是要人類在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之間做出取捨,而是通過擁抱永續發展,找到雙贏的解決方案。例如,投資於再生能源、循環經濟和綠色科技等領域,不僅有助於減少環境污染,還可以創造新的就業機會,促進經濟增長。
資源超載的生態龐氏騙局:一場全球性的豪賭與危機
馬席斯認為,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並未充分重視資源問題,這是因為我們對金錢符號的過度迷戀,而忽視了這些符號所代表的物理現實。他說,我們對這些符號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對支撐這些符號的自然資源的關注。這種短視的行為,導致我們低估了認識物理現實所帶來的脆弱性和機遇。
他舉例,許多國家為了追求經濟成長,不惜犧牲環境,大量消耗化石燃料,導致氣候變遷加劇,最終反而會對經濟造成更大的損害。
馬席斯說,我們正在進行一場全球性的「生態龐氏騙局」,也就是藉由透支未來世代的資源來維持當前的生活方式。這種模式在短期內看似可行,甚至可以帶來短暫的繁榮,但從長遠來看,它注定會因資源枯竭而崩潰。他說,最明智的做法是盡早認清現實,退出這場危險的賭博,減少未來可能遭受的損失。
然而,馬席斯認為,人類似乎還沒有充分認識到我們正身處於這場騙局之中,仍然抱持著僥倖心理,認為只要GDP保持成長,一切就會安然無恙。他說,還有許多企業為了追求短期利潤,不惜犧牲環境和社會責任,最終反而會失去消費者的信任,導致品牌形象受損。
馬席斯也認為,我們普遍混淆了財富和收入的概念,即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經濟學家也不例外。他解釋,收入是我們在一段時間內獲得的貨幣或其他形式的報酬,而財富則是我們擁有的資產總和,包括自然資源、基礎設施、人力資本等。我們不能僅僅關注收入的增長,而忽視了財富的消耗。
他說,為了改變這種錯誤的觀念,需要加強對公眾的教育,提高人們對資源重要性和永續發展的認識。還需要鼓勵媒體更關注環境和社會問題,並報導在永續發展方面做出貢獻的企業和個人。
馬席斯說,「財富是我們維持生存和發展的能力,包括自然資源、基礎設施、人力資本等。然而,我們卻在追求收入成長的同時,不斷消耗著這些寶貴的財富,從而削弱了自身的永續發展能力。」
馬席斯指出,這種短視的行為,就像是在清空浴缸的同時,還在不斷地往浴缸裡注水,最終只會導致浴缸乾涸。他說,許多國家為了追求經濟成長,大量砍伐森林、開採礦產,導致自然資源枯竭,生態系統退化,最終反而會對經濟造成更大的損害。
資源安全與經濟發展:一個硬幣的兩面與戰略選擇
馬席斯表示,有一個國家對資源相當敏感,那就是中國。他說,中國的經濟高度依賴資源進口,中國的人口佔全球四分之一,但資源消耗量卻是生態系統再生能力的將近三倍,這種高度的資源依賴性,使得中國在資源安全方面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也促使中國政府積極尋求資源安全保障,將其視為國家發展的戰略重點。例如,中國大力發展再生能源、推動循環經濟,並積極參與國際合作,以確保資源供應的穩定性。
然而,資源問題並非中國獨有,而是全球性的挑戰。整個世界都應該高度關注資源問題,因為資源安全是社會運作的關鍵條件之一。
馬席斯指出,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來維持生產和消費,那麼經濟發展就無從談起。另一個關鍵因素是信任,社會需要信任才能實現合作和創新。他說,我們正在侵蝕這兩個要素,資源短缺和信任缺失都削弱了我們的永續發展能力。例如,許多國家之間的貿易衝突、地緣政治緊張,都加劇了資源供應的不確定性。
對於投資者而言,有助建立資源安全和信任的投資,長期來看將更有價值。馬席斯表示,這些投資不僅可以帶來經濟回報,還可以為社會的永續發展做出貢獻。例如,投資於綠色基礎設施、可持續農業和社會企業等領域,不僅可以創造經濟效益,還可以改善環境和社會福祉。
不同發展階段國家的應對策略:殊途同歸與共同責任
當談到世界各國承擔不一樣的減碳責任與承諾時,馬席斯說:「我並不認為永續存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每個國家都面臨著獨特的挑戰,但都受到相同的物理定律的約束。」
他指出,資源安全是長期經濟可持續性的核心。缺乏資源安全,無論是本地資源短缺還是無法從其他地方購買資源,都會導致經濟運作困難。
馬席斯指出,全球有72%的人口生活在資源不安全的國家,這些國家既面臨資源超載,又面臨收入不足的雙重挑戰。這些國家無法通過單純的貨幣手段解決資源問題,因此資源安全對他們尤為重要。他舉例,許多非洲國家面臨嚴重的糧食短缺、水資源匱乏,這些問題不僅威脅到人民的生存,也阻礙了經濟發展。
馬席斯呼籲,所有國家都應將資源安全置於經濟發展的核心,否則將面臨脆弱性。投資者也應將資金投入到有助於減少資源超載的經濟活動,這些活動在未來更有可能具有價值。例如,投資於永續旅遊、生態農業和社區發展等領域,可以幫助發展中國家實現經濟成長,同時保護環境和社會文化。
如何保護資源:從觀念到行動的轉變與系統性變革
我們可以怎麼做?馬席斯指出,保護資源的關鍵在於我們是否願意真正採取行動。如果我們將資源安全視為經濟上的必然性,那麼許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都會變得可能。
他說,我們需要改變觀念,認識到為資源安全做好準備不僅是對自己有利,也是對整個世界有利。模仿那些看似沒有為未來做好準備的國家,是最糟糕的策略。
馬席斯直言,我們需要擺脫聯合國氣候談判的誤導,即認為我們在相互討價還價,試圖讓對方承擔更多責任。相反的,我們應該認識到,每個國家都要在資源超載的共同背景下,制定最適合自己的應對策略。例如,許多城市通過推動綠色交通、垃圾分類和節能減碳等措施,為應對氣候變遷做出了積極貢獻。
地球超載日:喚醒沉睡的巨人與公民參與
回到GFN推動一年一度的「地球超載日」,馬席斯說,這主要是在提高民眾對資源超載的認識,真正的挑戰在於建立人們對資源重要性的堅定信念。人們需要切身感受到資源問題與自身利益的關聯,才能真正採取行動。
馬席斯指出,2025年初的加州大火,讓當地的人們認識到,減少化石燃料的使用不僅有助於應對氣候變遷,還能降低能源衝擊和野火等自然災害的風險。
馬席斯強調,我們需要對金錢等符號保持警惕,貨幣的價值取決於其所代表的物理現實。如果我們過度依賴這些符號,而忽視了資源基礎的脆弱性,那麼我們將面臨巨大的風險。例如,許多金融機構為了追求短期利潤,忽視了環境和社會風險,最終反而會導致金融危機。
馬席斯說,我們需要改變對GDP的過度關注,轉而關注財富的成長。因為,GDP成長並不一定意味著財富的增加,財富才是人類實現永續發展的基礎。
他解釋,財富是人類維持生存和發展的能力,包括自然資源、基礎設施、人力資本等。如果我們消耗了財富,即使GDP保持成長,我們也無法實現真正的繁榮。
馬席斯指出,我們需要建立一個不依賴龐氏騙局的經濟體系,即通過消耗未來資源來維持當前成長的體系。因為,這種體系注定會失敗,而且規模越大,失敗的後果就越嚴重。因此,我們必須轉向一個更具韌性和永續性的經濟模式,將資源安全和環境保護納入核心考量。
為了實現這一轉變,我們需要對現有的經濟指標進行改革,將自然資本和社會資本納入考量。
馬席斯指出,我們可以採用「綜合財富指標」,將自然資源、人力資本和生產資本都納入衡量範圍,更全面地評估一個國家的經濟狀況。
此外,我們還需要推動企業採用「三重底線」報告,將環境、社會和治理(ESG)因素納入企業的績效評估。這將有助於引導企業將永續發展納入商業模式,並促進負責任的投資。
我們需要更重視資源的真實
馬席斯指出,諾貝爾永續獎是要表彰為人類繁榮和永續發展做出傑出貢獻的人,「獲獎對我來說既是榮幸,也是一種責任。」
他表示,令人驚訝的是,人類依賴健康的自然資源系統發展如此簡單的道理,卻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可。
馬席斯指出,我們需要改變教育體系,培養人們對資源重要性的深刻認識。要鼓勵科學家、企業家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努力,尋找解決永續發展問題的創新方案。
「我相信,通過共同努力,我們一定能夠實現永續發展的目標,為子孫後代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馬席斯指出,這需要政府、企業、學術界和公民社會的共同參與,通過合作和創新,才能找到通往永續發展的道路。
馬席斯說,我們要建立一個更具韌性和包容性的社會,確保每個人都能享有公平的機會,並參與到永續發展的進程。我們要鼓勵公民積極參與環境保護和社會公益活動,並支持那些為永續發展做出貢獻的企業和組織。
最後,我們需要培養一種新的價值觀,將對自然的尊重和對未來的責任融入我們的日常生活。馬席斯指出,我們需要改變我們的消費習慣,減少對資源的浪費,並選擇那些對環境和社會更友好的產品和服務。
只有當我們每個人都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並採取行動時,我們才能共同邁向一個永續發展的未來。

※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CSR@天下》,原文標題〈Mathis Wackernagel:我們正活在生態龐氏騙局中,用消耗未來世代的資源換取短暫經濟成長〉。不適用CC共創授權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