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鯨生活的人》之8:等不到的人 | 環境資訊中心

《靠鯨生活的人》之8:等不到的人

2010年10月03日
作者:琳達.霍根(Hogan Linda);譯者:刁筱華

她和馬可坐在小飛機場裡、看著窗外。飛機抵達,又在陣陣熱氣與煙霧中離開。陽光通過他們的臉。它反映出移動的事物:女人的錢包釦子、飛機旁的大貨車、行李箱上的銀。

「給你,年輕人。」一個空中小姐給了馬可一個附有一對翅膀的別針。他坐著,別針擱在膝蓋上,等待。露絲將兒子拉近身邊,然後撫摸他的頭髮。她看著他。不知為什麼,他已失去等待父親回家的興奮。

陽光走過他們現在所坐的地方。

露絲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著自己的臂。肌肉緊實而細瘦。捕魚是辛苦的工作。她諦視鏡中自己的臉,想知道自己在這些年中變了多少、他能否認出自己、愛自己、自己是否仍像他曾經以為的那樣美麗。

他們已經提醒她湯瑪斯可能已改變。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一位大屠殺的目擊者說,他被某種飛翔的巨物擊中頭部。那位目擊者──年輕生還者邁可──說他看到湯瑪斯跌下。湯瑪斯自己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他極度驚慌,然後跑進水中,在著火的人、樹、地及煙霧中跑進水裡,因為跳進水中就不會被焚。他被一艘海軍艦船從水中救起。「多麼幸運啊!」發現他的人說。「我剛巧經過那裡。」男孩嚇壞了。他把看到的一切告訴戰友,所得的話語很冷酷。「脫衣,士官。」他們說,然後給他乾衣服。他那時認為湯瑪斯已死,或者即使沒死,也迫切需要醫療。他很想為他尋找協助,但他只能哭。他在告訴他們這故事時哭了,而他們必須離開。然後他在船上聽到一個又一個城市落入共產黨手中。他開始好奇共產黨員的真實樣貌。

鄉村很快落於北越之手。西貢很快被侵入。他們說美國人正在離開越南。軍方那時已使用中毒性毒氣(nerve gas),主要施用對象為已殘廢或被敵軍俘虜的士兵。這樣可使他們免於在更殘酷的敵軍手中受苦。他想到湯瑪斯。沙林③。中毒性毒氣。他多年來納悶他們在何處丟它。這事占據他的每日思維。他的內疚、他的破碎良心也占據他的每日思維。他在發現湯瑪斯那天想著這些事,他在發現湯瑪斯許久之後仍想著這些事,他認為湯瑪斯必定在那天就死了,至少他的名字與其他人一起被列在華府的越戰退伍軍人紀念碑上。

......

露絲的母親在飛機快要到前抵達機場,她的頭髮包覆在粉紅色的絲巾裡,因為天氣已變得多風。她拿掉絲巾,把(如一圈光般包圍暗沉臉龐的)白髮弄膨鬆。露絲看著母親黝黑、粗糙的手,她的發光的皮膚。她為「士官」(她這麼稱呼他)帶來鮮花,並為馬可和露絲帶來甜甜圈。鮮花有紅、白、藍色。露絲不忍心看花,始終想著美軍,因為美國的狗所受到的照顧還不如Hoist所得的照顧那樣多。然後湯瑪斯的老朋友們也來了。露絲不走近他們,也不向他們示意。她認得他們。他們是以強姦為樂的人。德懷特,狄米崔,賽勒斯。黑暗的人,未必是指膚色,因當中兩人是混血,而是心地與靈魂黑暗。她能看穿他們。而且他們帶走了湯瑪斯。他們和他們的啤酒。露絲總認為若這世上有正義,他們當中應有人回不來才對。然後因這想法而厭惡自己。

空氣中飄來糖與肉桂的氣味,但沒有人碰甜甜圈。

飛機抵達時,露絲梳理馬可的頭髮。母親奧羅拉輕拍露絲的頭髮。「你記得他赴戰場前的事嗎?你的婚禮。那婚禮真美。」她微笑,想起那場海灘上的婚禮,那晚的火光,幾乎整個村莊都在那裡,連漁人老文斯都來了。

自從他離開以來,已過多年了,露絲的頭髮仍然閃耀著藍黑色,只有幾縷灰髮。她仍貌似父親。她想到湯瑪斯的臉。那是張寬臉,他微笑時眼尾起皺,在孩提時代就是如此。困惑時也是如此。他有種親切氣息,及一副亞洲相貌。她曾經跟他開玩笑,說他的祖先是從中國跨白令海峽而來,即使族人知道自己是從海洋裡的洞穴出來、從一叢叢海草中出來,有些人在腋下、背上夾帶故事,或藉水生動物的鰭來夾帶故事,鯨(他們的祖先)的故事是故事之一。他們的所有故事都像浮游生物附著於偉大的鯨,他們愛鯨,喜歡看鯨通過。他們是靠鯨生活的人。他們崇拜鯨。鯨骨曾經是他們祖先的家,他們用皮革覆蓋大肋骨,然後睡在隱藏處裡。鯨魚是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慰藉。他們的朋友旗魚有時會傷害鯨,鯨就會爬上岸等死,或在抵岸時已經死了。鯨是海洋和旗魚送給飢民的禮物。

露絲想到湯瑪斯出生時那隻洞裡章魚。他註定要成為特殊的人。現在他由軍方護送回家。

飛機降落時,露絲站起來,緊張地張望。一個接一個,乘客離開。後面沒有人。她等待。或許他的行李在後面。終於,一個職員走向他,然後說:「我很抱歉。所有人都下機了。你的乘客不在機上。」湯瑪斯的失望的弟兄沒對露絲說什麼。他們走出去,他們的褲子低低的,他們的步伐趾高氣昂,而他們不過是在酒吧過夜的窮男人。知道她不喜歡他們。知道原因。

必定是公文有誤吧。誰叫他們來自一個小鎮,而這個小鎮的名字沒人知道。

「必定是哪裡出了差錯。」但露絲已有他不在機上的預感。壓抑住想哭的衝動,她堅強問道:「下班飛機什麼時候來?」

露絲走到窗邊看飛機。她注意到玻璃上的手指印、手印,認為它們是曾在那裡又離開的人所留下。透過玻璃,她看見家人快樂地相遇。情侶親吻。人們道別,伸出手再握一次。

她等待。

他在四點也未抵達。她看著他們的兒子,他從未見過爸爸。他正按住機翼。他已看見駕駛員。

她絕望地看著母親。「他為何不打電話來?他可以讓我們知道的。我不知道他為何沒打電話。我想聽他的聲音。我只想聽他說話。他可以早一點打電話給我們的。她的臉蒼白而疲倦。「他為什麼這樣做?這樣待我們?」

認為湯瑪斯再次傷了露絲的心的奧羅拉看見女兒搖晃。「來吧。我們走吧。這裡不好。」

他們駕駛卡車經過水面和陸地。

「你不知道。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然而奧羅拉也知道他不會回家。

「為什麼他不打電話?」

馬可看著母親哭。他知道父親在那兒、在某處。他會回家的。

可能是很多個小時。可能是很多天。可能是很多年。誰知道多久?

譯註:③沙林(Sarin),一種極毒氣體,會傷害神經系統、肌肉及器官。

《未完待續》

【書的小檔案】

書名:靠鯨生活的人People of the Whale

作者:琳達.霍根 Hogan, Linda
譯者:刁筱華
出版:書林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0/07/01
定價:280元

本文轉載書林出版之《靠鯨生活的人》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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