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馬桶綁架的生活 | 環境資訊中心

被馬桶綁架的生活

2012年08月09日
作者:吳珊 (《南方都市報》記者)

中國鄂爾多斯大興生態社區,是全球生態乾式廁所專案規模和投資最大的一個城市社區。但僅3年,這個生態乾式廁所社區就悄然消失

圖片來源:南都網

位於中國鄂爾多斯市的「大興生態社區」正門外的巨幅牌匾已撤換為「文明城市」的看板,社區超市旁的「中國—瑞典生態衛生城鎮專案」展示大廳玻璃大門緊鎖,裡面空空如也。社區的西頭變成了無人區,那裡是一片白色乾式馬桶的海洋,它們以各種姿態傾覆著,一大片景觀池的一側,堆滿了藍色的糞桶和垃圾分類桶。

自2009年生態社區拆除了尿糞分離的馬桶,換回水沖式馬桶,並改裝了整個糞便和汙水處理的系統後,作為生態社區最大標誌的乾式馬桶被逐出了社區居民的生活,徹底敗北。

瘋狂的馬桶

臭味彌漫,婦科病擔憂,爬出的蛆蟲……它所製造的麻煩一個接一個。

閆建平是個律師,也是大興生態社區現任業委會主任。2006年到2009年與乾式馬桶相伴的日子,一家人猶如被這個馬桶綁架了,內心是無盡的痛苦。

2006年,嫌市區房子太貴的拆遷戶閆建平聽說了大興生態社區,經過實地考察,他感覺社區的綠化、道路、公攤面積都十分理想,價格又便宜,生態環保的概念還讓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時尚感。

2006年3月8日,閆建平付出143800元買下一套兩居室,當年7月1日入住。隨後圍繞著馬桶的瘋狂生活就開始了。

這個生態馬桶由瑞典斯德哥爾摩環境研究所設計,全世界大概有500萬人在使用。中國的乾式馬桶是由潮州的一個廠家生產,造價每個七八百元。它和普通馬桶的區別在於設計了小便斗和大便斗,小便時要對準馬桶前部的小便斗,尿液通過單獨的管道進入地下儲尿池;大便時一坐下,倒扣的便斗碗就會翻轉過來,再拉一下馬桶右側的伸縮杆,碗裡就會鋪上一層細細的鋸末,大便完之後一起身,便斗就自動把大便和鋸末通過糞管翻轉直落入地下室的儲糞桶,一個月會有工人來傾倒糞桶兩到三次。

小便、大便都不用水沖,生態馬桶的水箱裡儲的是滿滿的鋸末。鋸末每月按配額從生態站領回來,它們的作用是節水、除臭和讓大便儘快變成有機肥。地下室裡的抽風機,24小時不停地從糞管裡抽風排向屋頂,用來除臭。這一切的前提是住戶們不能向便斗碗裡倒水。

但閆建平一家無法對這個馬桶產生好感,因為自房子裝修開始,它就成為臭味之源。氨氣味彌漫在家裡,有時一推開廁所的門,臭味熏眼。「在家裡吃飯沒胃口,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是負擔。」於是,閆建平一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姐姐家吃飯,丈母娘、小舅子等親戚也不願來做客。

因為需要不停翻轉,馬桶便斗碗開始大量損壞,社區居民家的馬桶翻轉碗百分百都修過,60%經常修。2007年閆建平家改換了插板式的馬桶,但臭味的問題仍沒有改善。

2007年冬天,因為社區居民反映的臭味問題,地下室的抽風機加大了功率,加上冬天門窗緊閉,閆建平每次坐在冷颼颼的馬桶上,就清晰地感覺到屋裡的熱氣在被抽空。有兩次晚上睡覺,他突然感覺呼吸困難,打開窗把頭探出去,半個小時後才恢復正常。

在2004年到2009年與生態馬桶相伴的日子裡,高繼祥一家是笑不出來的。每天下班一踏進社區,「熟悉的臭味就像踏進了一座公共廁所」,晚飯時不時會挪到陽臺上吃。

旱馬桶使用的鋸末,讓王翠蘭和社區裡的女人們又多了一樣心事:坐便時騰起的鋸末粉塵讓一些女人感到下身不適,她們在社區裡竊竊私語商量著是否需要去採摘一些柳樹的葉子煮水來治療婦科病。

讓家庭主婦們更加難以忍受的是衛生間裡開始爬出蛆蟲,家裡的蟑螂也開始多了,王翠蘭曾經一次買了300元錢的藥撒在家裡殺滅牠們。

寒冬的失控

2007年,鄂爾多斯迎來了10年來最冷的一個寒冬。就在那幾天,生態站站長盧占榮手邊的報修電話快被打爆了。接近零下30℃的氣溫中,維修工人需要從結滿厚厚冰層的斜屋頂爬到通風管進行維修通風,這樣的工作,一個冬天下來有時需要做3次。

2008年底,又是一個冷冬,房子裡又臭得呆不住人了,社區裡的住戶們終於感覺忍耐到了極限。他們把上門維修馬桶的盧占榮和工人們堵在屋裡不讓他們離開,「你們住在廁所裡試試」。

鄂爾多斯生態城鎮的項目總監、瑞典SEI的研究員阿諾•羅瑟馬林一年會有兩三次到大興生態社區的生態站瞭解情況。2008年是奧運年,鄂爾多斯城市在快速發展,這些生態建築像孤島一樣被其他建築包圍起來,周邊的建築裡使用的都是水沖廁所。

在這期間,高繼祥開始寫材料向開發商和政府反映社區存在的問題。開發商和政府都答復說技術問題要找瑞典SEI,他就直接給阿諾寫信,阿諾一開始直接給老高回信,後來乾脆到家裡來找他瞭解問題的細節。

2008年年初的冬季過後,中國住戶和瑞典SEI的對話機制啟動了,針對超過15%的社區住戶反映的婦女病和大多數居民反映的廁所返味問題,在兩次業主大會上阿諾和住戶直接對話。居民們情緒激動,要求瑞典方面改回沖水式馬桶。

2008年,阿諾等人調查了水管連接不當的情況,建議開發商修繕,「但是他們不願意,我給不了開發商壓力」。

2008年3月,SEI聘請的德國專家Peter夫婦來訪,「皮特看到地下室的管道非常生氣,大發牢騷,稱中國的開發商不負責任,建築技術存在品質問題。」盧占榮說。

阿諾和皮特等這年3月開始,在1到4棟樓上加裝了德國進口的無動力風機;5月,加大了樓底風機的功率;6月,又在糞桶外套上密封箱。「辦法都想盡了。」

2008年,SEI又聘用了北京科技大學教授李子富的團隊測試社區生態系統的安裝,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當時要求改回水沖廁所的輿論一邊倒,改造的成本誰來承擔也沒有落實,政府對改造也沒信心。」李子富說。

乾式馬桶的「消亡」

2008年的冬天,生態社區居民的不滿情緒已達頂點。這年12月22日,大興生態社區的業委會成立,高繼祥被選舉為第一任業委會主任。他把自己過去寫給東勝區和鄂爾多斯市政府等的資料都張貼在社區裡。

2009年上半年,高繼祥等業委會成員開始向瑞典大使館直接快遞郵件反映問題。2009年6月,由東勝區政府投資,大興生態社區開始改回水沖式廁所,正式宣告生態馬桶項目終止,3年實驗期滿,生態站也撤出了社區。

改回水沖式馬桶後,社區裡開挖了傳統社區的化糞池。2010年的時候社區裡的污水改了管道,不再進入景觀池,而是直接流入汙水處理廠了。垃圾也沒有經過任何分類就進入了垃圾處理站。

像一場夢一樣,全球最大的使用乾式馬桶的城市生態社區也就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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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網站,原文刊於《南方都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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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斯德哥爾摩環境研究所也為文回應,將於明日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