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而綠】花蓮×黃斐悅:只要待在地方 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30而綠】花蓮×黃斐悅:只要待在地方 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建立於 2015/07/10
作者:言月青

黃斐悅,花蓮吉安鄉稻香村客家後代。多年來,「花蓮人」這個角色,持續和她的生命實踐和追尋,難以切割地交纏。斐悅的父母都是客家人,父親的祖先落腳於後山吉安,母親則是新竹北埔姜家後代。80年代後出生的斐悅,跟著移居城市的父母,在台北市長大,幼時的記憶,卻有許多是關於花蓮山海的。

斐悅的祖父出生於日據時代,接受日本式教育。戰後,在吉安稻香村的火車站旁經營貨運代辦行。「小時候,阿公常開著車,帶著我們堂兄弟姊妹到處拍照、到處玩。」祖父帶著蘿蔔頭遊山玩水。從山上到海邊,北邊的清水斷崖到南邊的磯崎、水璉,都有斐悅與手足們的童年記憶。直到國三為止,她的寒暑假,幾乎都在花蓮度過。

小斐悅在爺爺的辦公室前。圖片來源:黃斐悅

斐悅與土地的另一個連結,來自父母。愛好戶外運動的父親,常帶著妻小,回花蓮海邊玩滑翔翼,斐悅小學五年級時,父親黃雍熙和母親廖惠慶,加入荒野保護協會,成為創始會員。「印象中家裡的客廳總是很多人。」包括徐仁修老師等人,都是家裡的座上客,對鄉土、自然的關懷,不知不覺潛移默化到斐悅的生命。雖然斐悅也曾經抗拒過這樣的價值。正值青少年階段的她,與同儕間的話題,不外漫畫、音樂、籃球,離自然保育的世界甚遠,讓斐悅相當無所適從:「國二時,媽媽要求我請假,和徐仁修老師去思源埡口,那次我開始有點反抗。因為這些事情,和同學的世界完全不同。」

直到上大學,斐悅參加台大自然保育社,才終於找到年齡相仿、且關懷相似的同儕。保育社期間,斐悅和社上同學們,一起參與阻擋烏來三峽聯外道路開發環評案。因為這個案件,斐悅首次接觸環境影響評估流程,並在大量接觸烏來當地原住民的過程,展開一連串關於「在地是什麼」的思考,也讓她開始反思,自然生態保育,依然必須奠基在對人、對地方的關懷上。

返鄉路上的歧異與撕裂

大學畢業後,斐悅繼續待在台北,進入工程顧問公司,透過大量接觸環境開發案件,熟悉環評遊戲規則。那些年,正值蘇花高議題沸沸揚揚的時刻,蘇花高興建與否,成為劃分、撕裂花蓮人的利刃。斐悅在體制當中,一面為諸多開發案的業主撰寫環境影響評估報告,一面以花蓮旅外遊子的身分參與議題,內外交迫與價值衝突相當強烈。

2008年,蘇花高議題的正反兩方,引發強烈對立的社會氛圍,環保署將環評報告退回交通部,同年7月,當時的交通部長劉兆玄提出「蘇花改」計畫,期待在正反兩造間求取平衡。當時,斐悅和許多花蓮學子一樣,面對著家鄉父老「年輕人不懂父母討生活辛苦」、「被台北人洗腦」的指責。贊成興建的一方提出「一條安全回家的路」;另一方則提出「不一樣的返鄉路」做為訴求,認為花蓮有更多內部議題要被看見、重視。8月,斐悅和一群在花蓮長大、離鄉求學的遊子,回鄉舉辦「我們所看到的未來」訪調工作坊,期待跳脫蘇花高議題,透過訪調,看見花蓮人在教育、社區產業、醫療等各方面的真實需求,指出另一種理解花蓮發展的可能。從哪時開始,斐悅才覺得自己開始找到一種理解鄉親的可能:「也許蘇花高是一個假議題,真正的問題,在那些更貼近花蓮人生活的面相。」

棕櫚濱海度假村相關會議,斐悅代表環團提出訴求。圖片來源:黃斐悅

運用環運專長 守護吉野驛老屋

2010年,斐悅決定返鄉,從事專職環保運動。無獨有偶,斐悅忙著關注花東地區諸多開發案件同時,充滿童年回憶的老家竟也面臨徵收。當地為日據時的吉野驛(舊吉安火車站),隨著舊火車站廢除、當地也逐漸冷清,縣政府卻計畫拓寬道路,未經知會討論,將斐悅老家房舍變更為道路用地,直到2009年夏天的一紙公文來到,家人才知道老屋將被拆除。

斐悅一家開始四處陳情、期盼緩拆,一如台灣其他被徵收戶,「土地徵收條例」和背後的政府力量,突然具體得可怕。在與鄉公所的公文往來中,期盼這條通往廢棄鐵軌死路的拓寬工程,能夠縮短50米、保存老屋的陳情,卻被冠以「阻礙地方發展」之名。這樣的過程,斐悅更深刻體會她在其他環境議題中所看見的發展迷思:「這樣濫用『發展』一詞的工程,根本看不見都市計劃的功能,越是偏鄉地區,政府計畫越是疏漏百出,更需要公民團結監督!」

面對「自己家」這個議題,在情感上,不免要處理親族間的記憶與情緒,以及因歧異帶來的摩擦。斐悅在一邊要用環境運動專業者的理性腦袋,處理議題程序;同時還得面對街坊鄰居的意見帶來的情感壓力,因而極度疲累的日子裡曾寫下:「我害怕的,就是所愛的人事物,因我的所作所為而離開我。」在進行當地口述訪談、資料爬梳的過程中,這個「外地回來」孩子,不免受到鄉親父老的冷言冷語。溫潤的童年記憶投射,與現下疏離陌生之間的落差,常讓當時的斐悅心力交瘁。「所謂近鄉情怯,就是真真實實在講我這種從外地回來的人!」

然而,也因為祖父留下來的老照片,使家族對老房子的深刻情感漸被喚醒。祖父用一台日本人留下的相機,紀錄家人以及吉野驛周邊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照片,讓大家彷彿回到過去彼此緊密的生活,於是一一義無反顧的放下工作就趕回來,堅定無比地一起完成了照片展。」

在老家舉辦照片展,斐悅的奶奶也看得很開心。圖片來源:黃斐悅。

拆除令迫在眉睫的時刻,斐悅與手足,一起記錄鄰近房子拆除的過程、撿拾物品、
清理拆下來的門窗;在老屋中翻找老照片、看見上一輩的家書;聚在一起,反覆述說過去的故事,宛如儀式,讓整個家族重新面對、處理過往的快樂與傷痛。因為有這些,經過兩三年的重新磨合,家族成員才對保留運動漸漸有了共識。小小老屋的保留,讓斐悅一家人用盡心思管道、歷時數年,終於在2013年獲得最高行政法院判決,以行政瑕疵為由,撤銷徵收。

理解在地 是永遠的進行式

這5年來,從蘇花改、東發條例、萬里水力電廠,接二連三的開發案及監督,斐悅忙著組織地方團體、籌畫相關活動,對地方團體有了更多的認識與瞭解,也促使她持續思考:如何在花東地區的地理特殊性上,實踐真正的「永續發展」。當她在花東環境議題上逐漸成為一個中堅分子時,卻不免焦慮:「在自己的故鄉,除了打議題,還能做什麼?」對相信「只要一個人待在地方,一定可以做一件事」的斐悅而言,現下如何找到除了議題參與之外,更感踏實的定位與角色、安放自己對故鄉花蓮的關懷與情感,是一則長遠的課題。

除了斐悅,當年活躍於反蘇花高議題的旅外花蓮青年學子,也不約而同地紛紛回鄉,在小農產銷、社會工作等領域,開展自己對家鄉發展的關懷與實踐,也許,即便蘇花高議題已塵埃落定,但他們仍在尋找關於「除了阻擋開發,花蓮還(更)需要什麼?」的答案。就如同斐悅所說的:「理解在地這件事,不會有結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