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榕

  • 森之琴

    森之琴

    記憶中,水里溪山谷環繞下,一隻翠融融、靜謐的眼。書籤一般白紙的山嵐,很適合珍藏在記憶的夾頁裡,那是比蟬翼還輕的輕音樂,以水晶敲擊的方式演奏而出,將山中之聲,水中之色,花中之光,禽囀之萬態,都溶解在碧沉沉的湖心碧綠中,那是無色香味觸法的境界,最初的一片冰心玉壺。那該是沈光文擊缽吟詩的年代吧!或許在更早,那些樹齡300、500的雲杉、紅檜與台灣杉,呼吸過名為鄭森與陳永華這些漢族吐納過的塵埃,當彼之人肉身化為塵埃之際,古老的松木、檜木們依舊挺立,以寂寂無語的姿態,於無人的澗戶溪谷間,自開自落。那年的月光還未聽過德布西,但光陰流轉,不久,來自東北奉天照為名的大和民族來了,他們選中了八仙山,光聽名字就像一把漾著流光的吟遊曼陀羅,還有阿里山,建立最早的林場。轟然倒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的皴在山的肉身裡,但自千里之外遠遠望進雲霧帶,卻渺小的像是山皮膚上一層層掉落的黑白琴鍵,起初人們還覺得掉幾個音節根本不

  • 〈永無島的旋律〉祖靈歌

    〈永無島的旋律〉祖靈歌

    當所有魚人都被集中到最大的海之島時,牠們眾耳一致的聽鹿人宣講,從他演講中,書尼知道牠們所居住的地方其實被稱為蕞爾,原本天上人和魚人都是生活在比陸地還要小,又比海之島還要大,像座頭鯨背脊大小的地方上,但後來人類製造太多太多不可分解的塑膠,丟到水裡,引發海的憤怒,因此海水不斷上升淹沒了島嶼,最後某些人就飛到天空上,就是被稱為永無島一座先進的天空之城,而剩下的人只好繼續飄浮在海上,撈取天上人廢棄的垃圾。「各位同胞們,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來自一個重汙染的土地,名叫灰洞,而在上方剝削我們的城邦則叫烏托邦,這些天空之城將地面上屬於我們的資源帶走,留下滿目瘡痍的汙染和重金屬,我們好不容易才復育了一片森林,然而,就在一週前,我們得知消息,烏托邦為了開採珍貴的稀土,打算剷除森林,派軍隊轟炸我們,森林對我們而言,就像你們的海洋,都是生活與信仰的所在,因此我們得戰鬥,如果你們想一起反抗天上人,不要在任意讓他們宰割的

  • 〈永無島的旋律〉 革命

    〈永無島的旋律〉 革命

    那天晚上,書尼做了奇異的夢,牠同時被三十幾個高矮胖瘦髮色不同的亞芒給包圍著,他們分別拿了鑲著貝殼的珊瑚草,向牠示愛,但這群亞芒中只有一個遠遠的將自我隔離在人群之外,睜著清晨時分薄霧升起般的眼眸,凝望遠方,牠知道,只有那人才是唯一的亞芒,牠試圖走向他,但一開口,夢就醒了。冷雨沾著星光,在牠面頰上流淌出象形的文字。一滴、兩滴……雨水從火一般燃燒的睡蓮滲漉而下,牠起身,牠看見亞芒正在右手邊五百個手臂長的距離,坐在天使之卵上,此時白色的外殼上附著了許多淡藍色、發著螢光的魚卵,在他身邊還有一人,那是誰?是鄔瑪,亞芒手中拿著筆一樣的東西,奇異的是這筆竟然能在空中寫字,接著螢光字跡瞬間消逝。「好了,我這筆的光應該會將資訊發送到我同伴的光感測系統上,他們會知道我在哪裡?」書尼聽見亞芒道。「書尼,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呢?海水很冷,趕快起來。」亞芒驚訝道,他將筆發出光束的一頭對著書尼,只見牠大部分身子沉在水裡

  • 〈永無島的旋律〉 尤里西斯的翅膀

    〈永無島的旋律〉 尤里西斯的翅膀

    (續前篇)多數魚人都是雌性,也有一些是非男非女、雙性的存在,擁有男性的陰莖,也有女性的乳房。像書尼本人就是如此,牠上身擁有滿月般雪白的乳房,下身也有小小、無名指大小的陰莖,但牠們之中並非所有的陰莖都會勃起,大約只有二分之一,其餘的都只是凸出、小小的肉塊罷了。魚人常會用海底撈起來的各色彩色膠膜做成蓬裙和上衣,書尼也很喜歡這樣的穿著,牠將各色不同膠膜百納被似交纏在身上,上頭沾的水滴折射出七彩的陽光,遠遠看去,就像會移動的彩虹,會呼吸、唱歌的花。有時會有外人來到水之島,他們兜售神奇的轉性配方、或是泡泡糖似的夢想,他們宣稱可以到天上接受手術,重生為完美無缺的女人。但所需費用都是一聽便令人咋舌的金額。書尼握著自己小小、無法勃起的陰莖,常想著如何才能像割開一尾蜷曲的海參一樣,將陰莖割除。

  • 〈永無島的旋律〉天使之卵

    〈永無島的旋律〉天使之卵

    幾朵海葵似的雲在眼前緩慢飄浮,今天的雲朵特別靠近海面,從這裡可以清楚看見幾朵大型、蓬鬆的雲下方倒映的黑影,聽說在太陽瀲金色波光返照中,那一朵最大的雲上方,就是一個叫永無島的先進之城,上頭的人都生有黃金般柔白的翅翼,能飛翔於半空中。「31隻飛魚、32……」百般聊賴的,書尼躺在船屋外頭,今天,牠已經數了100個海膽、100隻海星、還有100隻章魚了,現在,牠正和弟弟比賽,挑戰誰先能數到飛魚100隻。第一回合書尼贏了,但緊接著第二回合弟弟就扳回成一成,雖然第三回合牠又贏了,但誰知道呢?畢竟輸了可是要被罰擦一個月的地呢!書尼一出生就在海上生活,牠從來沒有看過陸地,自有記憶以來,每走一步都是漂浮不已,像站在大型半透明的果凍一樣上下晃動,書尼曾經以為全世界都是這個模樣,直到有人告訴牠世界上還有截然不同的領域,一個叫陸地、一個叫天空,陸地上有陸人生活,還有在天上生活的天上人,踩在雲端和泥土又是什麼感覺呢

  • 水經注

    水經注

    楔子子夜輾轉反側於床褥間,意識將醒未醒之際,薄被恍若被旋扭成梵谷意識跳躍的星空,抬眼只見水泥天花板,卻依稀透明稀薄,不斷被拉扯成眾星熒煌之際,我彷彿窺見帝子降兮靈臺,身上披掛卻非芳菲菲襲予之杜若,與郁郁菁菁之蘭蕙,而是集普普之大成的紅綠塑膠瓶蓋,她手捧一只河圖,以燒艾火罐之姿打入我奇筋八脈中,道:你將以肉身,見證島嶼血脈的生住異滅,作為連年晴雨筆耕不輟之天罰。當我清醒之際,遂發現罹患五十肩、肩頸疼痛與關節炎,之後於新聞反覆播報聲如誦經,我逐漸明白,水庫淤積的泥沙皆是穴位,那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無法治癒的不得不。淤積的水庫阻塞島嶼經脈。圖片提供:徐蟬娟。河圖—記神岡浮圳水氣氤氳中,我閉上雙眼在心中復刻你的形貌,雪色瀲灩的鱗片、一雙鍾靈毓秀的眼,你應當是一尾無角潛蛟,舞動著弓弦般觸鬚,將空氣中稀薄光線如箜篌,像〈神隱少女〉中那凝鍊而肅穆的琥珀川,奏出一曲枕流漱石的水仙操。睜開雙眼我看見你真實形貌

  • 《星海之城:奧羅拉》停電了

    《星海之城:奧羅拉》停電了

    幽閉的房間如子宮,睜開眼,依舊是全然且純粹無雜質的黑滿溢眼前,她下意識地將遠紅外線薰香被拉緊。停電的城市天際線。圖片來源:OhanaUnited。CC BY-SA 3.0不對勁的感覺。彷彿腦袋裡的光線反射區被關閉,一點光線都感覺不到,視覺緊接著是聽覺,太安靜了,完全純粹的無聲,平常至少有空調的氣流低喃,接著是冷熱覺,感覺簌簌冷意從腳趾頭竄到背脊,像被冰原狼的尖齒舐過。亞法龍中有自動空調系統,總是將溫度調整到最舒服的25度,已經好久沒有過冷或過熱的感覺了。一想到這裡,她才發現什麼被關掉了,那是總電源,不知何時,這號稱永不止息的大樓已停止旋轉。不只運轉停止,連空調也停止了。.她喊了幾下蒼穹,只有自己的聲音空蕩蕩的迴盪在四周,走到落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果然沒錯,一片全然的黑暗,連那座號稱永不熄滅的鐵塔也黯淡無光,整座城市就像死了一樣,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件事,亞法龍停電了。冷,已經好久沒有過的感覺

  • 《星海之城:奧羅拉》歡迎光臨星海之城亞法龍

    《星海之城:奧羅拉》歡迎光臨星海之城亞法龍

    一陣歡笑的鈴鐺聲響起,一隻灰白相雜的雪納瑞闖來,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皮項圈,看起來乾淨、整齊、家教良好,爬到她身上貼的鼻子嗅了一陣,聞到一股幽微的潤滑油味,此時她才發現這是一隻製做精巧的機械狗,閃亮的毛皮巧妙貼合其上,眼珠底層依稀可以看到微型紅外線感應晶片。記憶裡她曾經看過這種機型的殘骸,在廢鐵塚裡,這狗結合了電腦與寵物的功能,她曾經很好奇動起來的樣子,沒想到今天親眼見到了,牠瞧了她一下輕巧落下,於是她起身,跟隨牠的腳步。這是一個廣大的公園,只見草地中種栽種一簇簇的鬱金香和香水百合,中間是一個橢圓形的噴水池,中央半裸的海神手持三叉戟,分據左右的兩名女神跨坐海豚,海豚口中並噴出一串流泉來。噴泉不斷湧出乾淨清澈的水,彷彿源源不絕,讓從小生長在蟻墟的絲葉感到驚訝。圖片來源:pixabay。CC0她從沒見過這樣多的水,這水看起來乾淨無污染,最令她驚訝的是水竟然可以不斷的噴著,一點也不擔心水資源不夠,瞬

  • 《星海之城:奧羅拉》蟻墟

    《星海之城:奧羅拉》蟻墟

    獻給語庭、祐誠,和未來的孩子。奧羅拉(Aurora):羅馬神話中黎明女神,極光的化身。當太陽帶電粒子,與高空原子碰撞時,會在高緯度產生太陽風,又稱極光。當北極圈發生極光時,南極圈也會同步發生極光效應。由此可知任何現象都不是孤立存在,即使相隔遙遠,心意相通的兩人,也終將前來聚首。 極光(Aurora)。圖片提供:陳維滄一、絲葉:願繁星點點照耀孩子未來的路途乾季尾聲,絲葉推著手推車行走在街市上,她昂起小巧頭顱望向天空時,心中閃爍出幽微企望,是否可以看見裸裎無纖翳湛藍、以及漾著甜橙色澤陽光,像宣導影片那般。視線穿透電線與鐵皮屋瓦切割的天空,帶著黃膩色澤,如同地溝油顏色,又像每日她將碳酸氫鈉撒在鐵製餐具,帶上手套用力洗刷流下的灰黑液體,帶著一股難以抹滅油餿味,但水用完後還得儲存在桶子裡,作為滋潤乾裂田畝灌溉用水,在乾季雨水青黃不接時期,任何一滴水都是無價珍寶。推著這一車貨物往回收站走去,這是交換一

  • 現代文明墓誌銘

    現代文明墓誌銘

    ● 想要了解一個人你得先了解他的垃圾朱少麟《地底三萬呎》駐立在遼敻的資源回收場中,沒來由的你突然興起一股念頭,想起你曾經是一個手擒筆桿筆耕不輟的作者,雖然現實的忙碌常令你幾乎快折斷了腰肢,但你還是想為現代文明書寫一則墓誌銘。一百多坪的水泥地恰似無名的史冊封面,那是你初次來此,南投慈濟資源回收場。藍、紅塑膠遮雨棚搭建起臨時工作地,擺放的盡是工商業文明下剩餘的殘骸,那些你熟悉或是不熟悉的垃圾、或是回收品,以亂葬崗的姿態堆聚成一座小丘。空氣裡飄浮著一種久遠的酸臭味,發酵的汁液流淌出後現代的潑墨山水,帶上棉手套口罩斗笠外加花布袖套,此乃整理回收的標準配備,此時,數十台蝜蝂式的卡車轟轟開來,一袋袋巨大、半人高的暗綠塑膠袋頓時傾瀉而下,裸露的袋口依稀可看出是鐵鋁罐或保特瓶,幾名志工打開袋口進行分類,還沒處理完瞬間,又是好幾台回收車開來,重複西西弗斯不停的苦役。

  • 水懺──為濟有情生死流,誓得涅盤安穩處。

    水懺──為濟有情生死流,誓得涅盤安穩處。

    我是水,是蓋亞中數量最廣的分子,如同菩薩千萬法身的化現,液態、氣態、固態的三位一體,上至地表上方三十五公里的大氣層、下至南北極冰原、地表百分之七十的液態水,鬱鬱黃花是我,青青翠竹是我,千山共月月映萬川的每個小分子都是我,三千大千世界無處不在的法身示現也是我,我在,我無處不在。水,人體的百分之七十亦是水,上善若水呀!水滋養萬物,利萬物而不爭,水譬如法,當我躍入一個個乾渴的咽喉中化為水分子,在體內環行周匝、進行一場場新陳代謝的水懺,帶走沉積的尿素、二氧化碳與毒素,將一面明鏡方塘留於有情眾生心中,而不去管那菩提有無樹的爭辯。當我行經北緯二十三度,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之時,一道地表上凸起的中央山脈像一柄方出鞘的寶劍,自北橫亙而南構成了島嶼的主心骨,阻擋了我的前進,我遂向下一躍,撞擊在狹長的山坳與峽谷間,幼年的我是一尾矯健的白龍,以大斧劈皴的姿態橫鑿出屈曲瘦硬的水道,一路奔騰飛躍,將每一吋環珮似的涓涓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