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畔的大蒜汙染事件 長沙望城採樣筆記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湘江畔的大蒜汙染事件 長沙望城採樣筆記

2014年07月09日
作者:林吉洋

陳利芳今年53歲,是一個樸實的農婦,家住在長沙望城縣一個湘江畔的小農村,距離長沙市約一小時車程。如果不是一場嚴重的汙染事件汙染,恐怕陳利芳女士也不會成為一個媒體報導的人物。

2000年長沙市望城縣招商公司迎來了晶天科技,晶天科技在望城縣設置了中國最大的大蒜精製造廠,但是晶天科技卻也同時製造了丁字鎮書堂山村村民長達十多年的汙染惡夢。

調研志願者於2013年9月1日到達望城縣現場勘察並採樣,該汙染廠方現已搬遷,現址轉租給一家建材工廠,根據陳利芳表示,由於當初生產廢水直接在場區內就地排放,場區內土地是否仍有汙染問題,成為調研者關注的重點。

請神容易送神難?

根據《中國經濟時報》於2007年報導描述,晶天科技在2000年被政府高規格邀請到望城投資設廠,晶天科技2001正式落戶望城,成為全中國規模最大的大蒜素製造廠,製造的卻是望城縣丁字鎮十多年的惡夢。

撥開該地淺層土壤,即可發現許多過去大蒜素生產的成品與半成品。

原來晶天科技在生產大蒜素的過程中,同時排放大量的廢​​氣與廢水。據最嚴重的時候。村民下地干活經常感到頭暈腦脹、四肢無力,噁心嘔吐,腹部劇烈疼痛。村民到醫院就診後被診斷出中毒導致神經病變。

「更讓村民恐慌的是,村里的癌症或者重病越來越多…」陳利芳手持著一份紀錄村裡約60位重症或者癌症患者的名單告訴調研者。

村民去找廠方,廠方卻一再推託村民抽煙喝酒的惡習也可能是病因。這個回應最終引起村民的憤怒。於是從2004年,村民開始到處上訪告狀,從望城縣到長沙市到當時的環保總局,開始長達10年的上訪。

住家與廠區一牆之隔陳利芳一家,受害最嚴重,反抗的情緒也最激烈,因而被推舉為上訪的代表。

陳利芳女士手指方向的灰色屋頂就是她家,與廠區僅一牆之隔。

目前晶天科技雖然遷移到他處,望城縣政府(現改為望城區)認為問題就此結束。但陳利芳懷疑廠方是為了逃避這10年來的汙染賠償責任與土壤治理問題。

恐怖的汙染記憶

陳利芳的長子小周大學畢業2年了,現在正在長沙市區工作。他領著調研志願者從長沙市區乘車、搭渡輪進入書堂山村裡。

進到廠區內,小周先是遲疑的問我們:「你有聞到味道嗎?」。我回答:「確實有一股大蒜味」。他說:「那就好,我以為我已經對這個味道神經麻痺,分不出到底有沒有。」

晶天科技在去年(2012年)將廠區轉租給建材公司。原先排放廢水的土地,現在由建材公司鋪上水泥封存作為露天堆放場。這使得廠區周邊村莊的汙染氣味減少不少,但走進場區,仍然不時可以聞到刺鼻的大蒜味道。

由於該廠區已經轉租給建材工廠,汙染最嚴重的土地已經敷上水泥地,一方面遮住氣味外溢,但也令人擔憂汙染物質是否會進入地下水系?

廠區內,陳利芳與小周不斷的向外吐口水,引起調研者的注意。原來長期的汙染氣味傷害,對陳利芳母子留下嚴重的生理反應習慣。

「2005年我正準備大學入學考試,廠房都趁著晚上大量排氣,那股味兒讓人昏沉噁心特別難受,不自覺會一直流口水,睡覺的時候更嚴重,早上醒來衣領枕頭都是唾液。」說這話的時候,小周的臉上可以讀到一種憤怒與哀傷。

汙染者賺錢走人,受汙染土地誰該負責治理?

在廠區西江邊一側仍有一塊未被水泥化的空地,但這塊地也被整理過蓋上新的土壤,土壤來自旁邊一座小山,山體被切出整齊的立面。

調研者決定在這裡採樣挖掘,選了幾個位置將顏色鮮紅的表層土挖開,一股濃烈嗆鼻的大蒜氣味直衝腦門,聞了幾分鐘便令人噁心胃痛。

為了幫助調研者採樣,利芳大姐請來她丈夫老周(化名)幫忙挖掘鏟土。老周告訴調研者,長期生活在這個氣味之下,大部分村民經常胃痛、頭痛頭暈,噁心嘔吐。氣味最遠可以傳播到十公里外的村莊。

上訪抗爭的十年歲月

陳利芳帶調研者到西側江邊,察看當年晶天科技向湘江偷排汙水的地下管線,土壤仍存有大蒜素的氣味。當年晶天科技長期對湘江排放汙水,導致江邊幾乎無魚蝦可捕獲,有船的漁民收穫量大減。

2004年村民舉報晶天科技後,望城縣政府在村民強力上訪之下,才介入事件,要求廠方開始改善生產設施,而且以特案方式幫晶天科技補辦環評。然而汙染氣味的問題持續並沒有解決,最終無法忍受的村民爆發,2次集體行動進入廠區切斷電源。這個事件導致公安介入,陳利芳被以「故意損害財務罪」遭到逮捕,並在望城縣監獄拘役18天。

最後是在陳利芳先生出面寫檢討書、請客之後才將事情擺平獲釋。小周補充,除了警察介入,也曾經遭到暴力威脅。陳利芳曾經走在路上被不明人士擄走上車,在車上被狠狠搧了好幾個巴掌警告才被放走。

經過多次因為畜生死亡、農產損失的衝突與協調。2005年起晶天科技並承諾「補助」最接近廠房的張家湖、叢樹灣2組,每人一年90元的生活補貼。晶天科技對採訪媒體強調這是補助而不是賠償,因為無法確認農民的損失與疾病與工廠汙染有直接關係。

一年一個人90元的「補助」,有些村民決定姑且拿之,但是陳利芳認為90元不能解決問題。

2006年,陳利芳到北京上訪,白天上訪晚上住火車站候車室。她決心要把汙染企業從書堂山村趕走。陳利芳在北京尋找所有可以動用的資源、所有能夠上訪的管道,逐漸擴大她的信息管道,最後陳利芳找上了政法大學汙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

在政法大學汙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許可祝教授幫助下,村民學會如何收集工廠的廢水,如何紀錄對受汙染危害村民的人畜健康問題以及農作物減產現象。透過這些證據的蒐集,最終向望城縣環保局提起訴訟,並要求撤銷晶天科技的環評批覆。

由於群眾長期的抗爭與訴訟壓力,晶天科技公司在2009年註銷,並將廠房設備賣給另一家公司經營,望城縣政府對村民表示,原本的工廠已經倒閉,現在新的工廠已經與晶天科技無關。但村民認定這是晶天科技的金蟬脫殼之計,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家工廠,汙染根本沒有解決,縣政府完全在掩護汙染企業。

2009年,陳利芳再次踏上北京上訪的旅途,且這一上訪就是將近一年。她在西三環紫竹橋附近找了一處地下室居住,一邊打工一邊上訪。在北京待了一年,2010年陳利芳才回到長沙。

最終,晶天科技於2012年搬離書堂山村,但是這十年的受害,對村民來說造成了不可抹滅的創傷與記憶。

如果沒有這個問題,我們這裡可以說是最好的魚米之鄉

書唐山村可說是魚米之鄉,汙染後村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一同與陳利芳上訪的鄰居回憶一次到長沙市信訪辦,他帶著裝有晶天科技排汙管的廢土的塑料袋。在信訪辦公室裡面,面對著接​​待的政法委打開塑料袋,政法委急忙摀住口鼻,叫人把袋子拿出去。

回憶這十年多的上訪,大爺說上從領導下到村里幹部都知道這事情,但是關係到太多人的利益,還有當初把廠方「搶親」請進來,省略了很多該走的環評程序。所以望城縣政府很難堪,對這個事情幾乎是處於完全被動狀態。

當年村民找地方幹部反映,地方幹部竟然還嘲諷地說:「大蒜人人都要吃,讓你們天天聞還不好嗎?」進到廠區,該位地方領導還是摀上口鼻。

大爺看著門口的湘江說,「書堂山村一方水土,可以說是魚米之鄉。」背山面水交通便利、緊鄰開闊的湘江美景,離長沙市區也不遠,是最宜居的鄉村。但是自從汙染開始,村子裡面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年輕人也多半不願意再回到村里,書堂山村至此一蹶不振,走向衰落。村落的凋零,或許才是老大爺內心最哀傷的部份。

繼續向汙染企業索賠,要求企業修復土地

陳利芳現在就在晶天科技轉租的建材工廠擔任門衛,基本生活就在廠區裡面解決。小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這可能是當地政府特別安排的恩惠,一方面也讓她有事可做,不會再亂跑上訪。

但是似乎阻止不了陳利芳的行動決心。今年6月20日,陳利芳前往北京參加環保團體舉辦的研討會,會議上陳利芳濃厚的湖南鄉音讓我幾乎不能聽懂,卻留下深刻印象。

陳利芳在北京參加環保研討會。

這次拜訪陳利芳,我仍然多半得靠著陳利芳兒子的「翻譯」。但我從陳利芳的眼神裡讀到那種長期抗爭者的堅毅,還有夾雜一些對未來不確定的茫然空洞。夜裡,老周叫上親朋好友,用湘江特有鯛魚並讓利芳大姐親自下廚作香辣爽口的道地家常湘菜招待調研者,歡愉的氣氛卻也讓人暗自哀傷。

對調研者而言,待在停產一年的廠區內幾個小時已經有些不適,很難想信村民居然在這個廠房營運生產時,居然已經在這塊土地生活了十多年。陳利芳告訴調研者,她現在要繼續向汙染企業求償,她不要一個人得到賠償,要為這十多年間村民承受損失與苦痛追討賠償。

作者簡介:
林吉洋1980年生,清華大學社會所畢業,關注環保、社區、鄉土精神與兩岸公民社會交流。2012.10~2013.12接受浩然基金會資助,於中國(北京)環保組織──自然大學服務。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