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而綠】陪孩子走過傷痛現場:屏東囝仔黃憲宇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30而綠】陪孩子走過傷痛現場:屏東囝仔黃憲宇

2014年08月01日
作者:言月青

黃憲宇,32歲,從事弱勢孩童輔導教育近十年。他大學畢業至今,從花蓮秀林海邊、縱谷、屏東平原、八八水災最受重創的小林村,到屏東高樹農村,十年的歲月,憲宇的實踐始終沒有離開弱勢關懷及輔導領域。而與其說「關懷」和「輔導」,我猜,他覺得更適切的詞彙,應該會是「陪伴」。陪伴曾受苦的孩子,在觸動與理解中,學習珍惜自己。

日本311海嘯時,帶領小林村的孩子送出祝福。圖片來源:黃憲宇

日本311海嘯時,帶領小林村的孩子送出祝福。圖片來源:黃憲宇。

童年 埋下利他種子

憲宇出生在屏東的農村,童年在泥巴堆裡快樂地打滾,父母親經過窮苦的農村生活,殷實而上進地成為基層公教人員,帶給下一代的憲宇衣食無缺、豐足有餘的成長與教育環境。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意識到,父母其實是比較寵我的。」憲宇在家中排行老二,也是唯一的男孩,成績優異,行為驕縱。姊姊、妹妹都曾經受到他的捉弄:「小時有次我妹惹我生氣。我就跑去她書桌旁,把她的抽屜一張張拉出來,然後把裡頭她所有心愛的卡片、貼紙、筆記本、洋娃娃什麼的,全都倒在她桌上,再去拿一罐墨汁來,淋在上面。」

「欺上瞞下」的手足生活過了好些年,憲宇開始有了轉變。拴住這條野馬的韁繩,來自小學五年級溫柔的導師,和父母的苦心教育。憲宇的母親是佛教徒,「每當我跟媽媽去爬山時,媽媽總是拿著一根木棍,一路上把死掉的小動物屍體撥到草叢裡,一面為牠們念佛。我長大一點,也跟著這樣做,母子倆就一路上幫小動物收屍。」小學三年級起的暑假,母親也帶著憲宇,從屏東到台中參加「台中市佛教蓮社」舉辦的兒童啟蒙班,接佛經典的陶冶。或許是這樣的潛移默化,在他的性格中,種下了日後的利他種子。

國中時,憲宇有一位好朋友「他家大概只有5坪吧,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是用兩根木棍當支架、一根根橫槓當踏板,睡覺的時候,全家人蜷在二樓的小閣樓。」讓憲宇非常驚訝,有人過的是這樣的日子。那位和憲宇一起打棒球的同學,一直渴望擁有一副棒球手套。「我就把我的零用錢,買手套送他。」雖然因為太過貴重而未被接受,卻是年少時助人之心的小小萌芽。

如同許多父母重視教育、自己又懂得念書考試的80後世代,憲宇從屏東農村,離開童年玩泥巴的三合院,一路向北求學。雄中高三那年、大學的考試與選系的過程中,憲宇原先順著主流價值,希望擠進醫學系窄門,因緣際會下,開始對當時比較有可能的台大心理系產生好奇。他找來許多張老師系列的書籍,這些書給正值苦悶高三的他,一個心靈出口,同時也領會到:身體的病有很多人可以醫治,但是,一個人過得是否快樂,在社會上卻少被討論。

憲宇如願考上了,但台大心理系的偏重科學與量化的取徑,並未讓性格裡習慣對內觀照、對「人的存有狀態」十足好奇的他感到滿足。倒是系上有幾個一樣「誤入歧途」的同學,和他有著一樣的關懷,成為和他一起思索、對話的好夥伴。

服役 助人工作開端

日本311海嘯時,帶領小林村的孩子送出祝福。圖片來源:黃憲宇

日本311海嘯時,帶領小林村的孩子送出祝福。圖片來源:黃憲宇。

黃憲宇在大學時期,就和花蓮結下了頗深的緣分。大二那年,憲宇將滿20歲,身處價值觀多元、人與人看似靠近又疏離的台北城,困惑而找不到自己。他決定從花蓮出發,騎腳踏車沿台十一線往南。帶著一瓶礦泉水、一套雨衣、一台速可拍、一個錢包,只為了把自己逼向「孤獨」的境況、學習和孤獨相處而上路。

那個年頭,單車旅行還不是時髦的玩意。那段學習不趕路、不著急、學習和未知相處的旅程,意外地開始打破憲宇「從他人的眼光確立自我價值」的依賴感,他開始學習看見自己,開始學習不計毀譽,不管溫情冷語,相對堅定地往前走去。

2004年起,黃憲宇大學心理系畢業,被分發到花蓮縣秀林國中,擔任中輟輔導替代役,在美麗的立霧溪出海口,朝夕陪伴因原生家庭困境,衍伸家暴、性侵、自殘等生命之苦的中輟青少年。那段時日,憲宇誠實記下自己的努力與無力,也借用山與海自然的療癒力,陪孩子唱歌,陪孩子流淚。在當年盛行的BBS版上寫下一篇篇令人心驚動魄的現場紀實,文字裡透著一股同齡少有的洞悉與深思。這些紀錄,集結成《山海日記》一書,由心靈工坊出版。

替代役的經驗,讓他正式踏入「助人工作者」的行列。此後未曾離開。

歸鄉 每個現場踏實而行

退伍後,憲宇先到位於縱谷的台灣觀光學院,擔任輔導老師,隨後進入永齡基金會的「希望小學」團隊擔任社工督導,帶領以大學生為主課輔老師,針對弱勢的孩子進行課後輔導,期望透過教育,彌平機會的不平等。

2009年8月,憲宇回到屏東故鄉,繼續在永齡希望小學的屏東分校工作。

不管在哪裡,憲宇都做了不少工作「角色界線」之外的事,弱勢孩子的學業成績低落,根結往往在原生家庭,他在每一次的相遇現場,用他的善感,努力真正「看見」孩子、面對學習動機低落背後可能的結。他聽見學生父母離異、再婚,孩子在不斷變換的關係中擺盪的心事;下課後的深夜,他到醫院探望學生洗腎的母親;甚至,曾經針對在課輔教室之外,需要一對一陪伴的孩子,盡力尋找工作專案之外的經費與人力。

永齡希望小學的成效評估基準,主要著重課輔前後的成績差異,然而,憲宇認知到:「成績是教學過程之後的結果,而非目的。表面上是同一件事,注視的地方不同,在操作上就有很大差異。」因此,在學生的學業成績符合基金會期待的同時,他也成功說服「上級」,額外撥款購置一百多本童書,啟動「閱讀啟蒙計畫」,把重心轉向閱讀及品格教育。

小林 心靈陪伴練習曲

憲宇回到故鄉的那年,八八風災重創高雄甲仙小林村。災後數個月,援助的熱潮已過,許多團體漸漸退場,法鼓山僧團的法師,與憲宇接上線,邀請他參與小林村心靈陪伴計畫,固定進入災區,陪伴倖存的孩子。當時,憲宇一面工作、一面規劃準備公職考試、一面用下班時間為家鄉的後進補習家教,猶豫過後,依然接下這份任務。

一開始,憲宇把自己認識、質地適合的人想過一輪,一一寫信邀約,再來來回回的邀請溝通後,團隊成員一一出現,大多數,都是非佛教徒。憲宇寫道:「問他們為什麼願意來,大多都有相似的答案──因為對小林村受到的苦痛,都曾經動過一念悲憫與願心。」在進場之前,乃至之後的陪伴現場,他也一再提醒自己,「切莫用『過度悲憫』的心態『君臨』災區。」

之後的時光,憲宇和團隊夥伴在學期間每個週末,開上將近百公里的車,從旗山穿過美濃、進入甲仙,最後抵達小林村的五里埔,災後山路顛簸危脆,不少山坡處於土石裸露的狀態,每次的來回,都是一次風險的承擔,然而他如此理解:「如有真的有共業,小林村的村民,確實用生命幫我們承擔了起來,那麼,舟車勞頓只不過是所能報的一點點恩罷了。」

不同於常見的物資投入模式,心靈陪伴能夠「給出」的東西,更加抽象而不確定,小林團隊練習放下框架,學習看見孩子與居民的生活脈絡,用一種「穩定的出現」,和適時的活動引導,讓居民知道「有人在他們身邊陪著」。

已逝的作家邱妙津曾寫道:「不要輕易來找我,我無法不去感應並接受你。」建立信任,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曾有孩子在初期的活動中,莫名其妙地出手打憲宇,天外飛來一筆地要他給蛋糕。孩子激動地一面出手一面大叫:「你們是不是來騙小孩的?是不是?是不是來騙小孩的。」那一刻,憲宇知道療傷的路,還很長。團隊與孩子磨合、試探,在這種點狀相遇、卻頻率穩定的陪伴中,給出他們能給的。

用尊重 走過長期緩慢的傷

在與孩子的互動現場,憲宇觀察到,小林村不只是外人所認識的災區,它也承載了台灣諸多偏鄉的縮影:工作機會不易、醫療資源不足、家庭教養功能的失落。導致孩子行為規範的缺失,這些傷更加長期緩慢,普遍存在於台灣的偏鄉地區。

這些年,他知道家人一直期待他能走一條更「安穩」的路,回屏東後,他一面工作,一面進出小林村,一面讀書,如願考上公職,然而,工作環境中刻板的管理和公務體系「只求不出事」的保守心態,終究讓他極度不適,決定辭職。

對於「助人」這檔事,憲宇認為弱勢孩子真正需要的被尊重和理解,而非同情心的投射與施捨,需要有人願意陪他們走一段,不斷為他加油,告訴他:「你可以!」

這條路上,憲宇依然渴望父母的肯定與支持:「其實我的父母一直擔心,為什麼我台大畢業10年,都還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沒有考上老師、醫生、公務員?」他的問題我沒有答案,但是我猜想,也許是因為,這些地方更需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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