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破科普迷障的心靈之眼:讀瑞秋‧卡森的「海之濱」 | 環境資訊中心

穿破科普迷障的心靈之眼:讀瑞秋‧卡森的「海之濱」

1998年11月23日
作者:林益仁

最近,天下出版社出版的美國自然寫作譯本「海之濱」,是本相當值得用沈靜的心靈閱讀的好書。它的精彩不只在於作者對海岸生物的動態描述而已,更值得注意的是,書中對生命在亙古無常的時空變化裡存在的價值所散發出的詠歎。

作者卡森女士,是當代環境運動史上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在六○年代因為大膽披露科技對生態環境的戕害而有「末日先知」的稱號。這本「海之濱」是她繼「海風下」以及「周遭之海」等描述海洋的暢銷自然寫作之後的另一佳作。在寫作的時序上,正是銜接她下一部(也是她短暫人生中最後一部) 撼動國際社會的環保力作:「寂靜的春天」的作品。

卡森在本書的行文之間透過對海岸生物的生動描述暗示了生命本身便是奇蹟,超越人類有限的理解範圍。科學雖然幫助我們釐清某些生命現象的因果關係,但終究必須依賴文學的想像之筆將生命完整的表達。生命,與其讓樂觀的科學主義者宣稱明確的因果,倒不如讓凡夫謙卑地讚嘆那種存在於不確定中的美感。作者在書末所言:「凝思豐富的海岸生命,教我們不安地感受到某種我們並不瞭解的宇宙真理...

而在尋覓解答之際,我們也接近了生命本身的最高奧秘」,正是這個主題的最佳註腳。

在閱讀這本書時,我心中最大的愉悅便是跟著卡森在海洋與陸地交接之處的岩岸(書中第三章標題,誤植為「沿岸」顯然是打字印刷的疏忽!)、沙灘以及珊瑚礁等不同海岸地形四處探奇。在她毫不含糊的紀實筆調下,美國大西洋岸的地質特色、巧妙穿插的基本海洋知識、以及在某些特殊感動下對亙古洪荒的詠歎,在在都顯示了時間與空間在生命演進歷程中的刻鑿痕跡。

這種活生生的力道,配合上卡森讓你感覺到她就在那裡觀察著、驚嘆著的文學表達,正是一般科學凡事都簡單化以及通則化的作法難望其項背的。在不同的海岸生態裡,我們隨著卡森觀看著一個個海洋生物粉墨登場,這些生命像是「悉心護幼」的母藻鉤蝦、「充滿堅強意志」的僧帽水母,以及「有容乃大」的海綿,都見證了生命在無情的時空巨流下掙扎生存的具體情境。

值得強調的是,這種透過時、地與生物活動的彼此相融,讓我們深刻地體會到為什麼卡森在她的序言中會強調,這不是一本教我們辨識「這是骨螺」或「這是天使翼蛤」的野外指南手冊而已!因為,這是一本必須用心與眼同時去觀看的書。書中委婉地透露出卡森最為敬佩的德國人道主義者史懷哲的終極關懷:尊重生命。

可惜的是,國內的書商似乎有意無意地將這本書定位成介紹科學新知的「科普」作品。「科普」這個名稱,至今在台灣仍沒有明確的定義,但是一般的科學家總是將這類書籍矮化成將「深奧的」科學「通俗化」的文類,而忽略了這些作品的背後實在有超乎科學的影響力以及視野。

具體來說,這種視野是一種針砭與反省社會文化處境的價值觀。卡森終其一生反對科學的菁英主義,她在1952年國家書卷獎的演講中提到:「許多人曾經語帶驚訝地批評,科學的工作應該有更廣大的通俗基礎這個事實。...我們生活在科學的時代;然而我們卻認為科學的知識只屬於某一小群在孤立的實驗室中、像擁有上帝旨意一般的人他們的特權。這不是真的,也不會是真的!」,她認為文學的想像視野與科學的經驗研究之間沒有主從的關係。反而,彼此應該是互補的!

這樣的解讀角度,幫助我們進一步彌合「海風下」、「周遭之海」以及「海之濱」這三本看似非常「科學」的自然寫作,跟卡森晚年充滿憤怒的預言口吻以及社會運動色彩極濃的「寂靜的春天」一書,彼此間乍看無法調和的知識鴻溝。坦白講,這也是我在開始閱讀此書時,心中的一大迷團。我的迷惑是:在「寂靜的春天」寫作之前,如果卡森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海洋生態學家,必須忠於科學家謹慎發言的立場,文學的筆調便只是用來介紹客觀「科學知識」的「工具」而已!那麼,怎麼可能這樣的立場在「寂靜的春天」時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而出現一種預言式煽情的寫法呢?一個作者以及她寫作風格的改變,怎麼可能如此之大?

其實,正如我前段的描述,「海洋」三部曲雖然引經據典很有科學根據,但是背後的價值觀:即對生命的敬畏與關懷,卻是昭然可見的;另外,「寂靜的春天」雖然預言的口吻十足,但是卡森在殺蟲劑DDT所帶來的生態影響上所投入科學調查的精力,同樣相當驚人!問題的解答在於,卡森一生的寫作與對社會的關懷行動,其實並未拘泥於科學研究的狹窄行規。相反地,我們看到她對自然的價值觀與信念也深深地影響著她對科學的理解。正因為如此,她能夠在晚年以無比的勇氣挑戰當時人們與政府對科學與技術過度樂觀的態度,而為環境運動開創嶄新且激進的面貌。

從卡森的生涯回過頭來詮釋「海之濱」,我們可以很確定的說這本書的價值不只是在於增進我們對海洋生物的「知識」而已!細心地品讀,會發現更多卡森對自然的信念其實正有力地牽引著她描述海洋生物的方向,其中那種在謙卑的態度下隨時透露出來的驚奇發現,是我覺得最引人入勝的!這樣的解讀,還可以幫助我們去思考為什麼卡森在「寂靜的春天」的寫作中,會出現「末日」的意象?她在驚嘆海洋生物百態時,隱約之間所透露出重回失樂園的喜悅?這些跟她虔誠的清教徒信仰又有何關連呢?這些都是閱讀「海之濱」後,還可以繼續追索的問題。

同樣是自然寫作家,史蒂芬‧古德在他的新作「達文西的蛤蚌山丘與新教改革」中自承,他自己寫作的企圖,無非是在闡述不同思想家如何去思考「自然是什麼?」這個問題的思想理路,而較不是按圖索驥地告訴讀者自然的知識究竟是什麼?這個說法放在本書的脈絡裡,卡森的目的或許也是邀請讀者去思索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而不只是這本書介紹了多少種海洋生物的知識。這樣的觀點,同樣值得我們對「科普」在台灣的推廣有一番新的省思!(1998.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