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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報報】找回逝去風景 改造麥寮的新力量正在崛起

【環境大聲公 x 自從六輕來了電子報】系列報導

2015年11月05日
本報2015年11月5日雲林訊,公民記者黃淑玲、許宏偉、李育欣、沙蔚齡、好奇寶寶、吳迪報導

10月31日,公民記者從台北一路南下到麥寮採訪,親身見證PM2.5遮蔽下「灰濛濛的天空」,同時,也見證到一股有別於傳統政治派系的年輕新力量,正在奮力扭轉情勢。

2012年,幾個年輕人在回到雲林故鄉想發展有機農業,但回到故鄉與農民對話後赫然發現雲林這裏的土地已經無法栽種有機農業,是環境污染還是其他原因?為了找出答案一群年輕人化被動為主動,成立了《自從六輕來了》電子報。三年多來,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力量來源,在前六輕外包商的員工轉變為在地志工的小滴(化名)身上,或許可以看到最佳的註解。

該搬走的是六輕  為什麼是我?

我曾做過兩次健康檢查,「當我檢查出來血液中的重金屬『鎘』濃度過高時,(麥寮)長庚醫院並沒有解釋是怎麼回事?」

開設麥寮長庚醫院,為員工和居民提供健檢服務,是台塑六輕建廠時,取得認可的重大承諾之一。小滴面臨的真實情況,卻是一張口惠不實的空頭支票。他回憶,他工作一年後健檢,赫然發現體內鎘濃度異常時,要詢問醫療人員問題,包括標準值是誰訂的?卻得不到具體答案,「推說要再回覆給我,卻沒有下文。」我住在台西,以前根本沒重視過六輕汙染的問題,不知道原來這個汙染離我家這麼近!」

「我其實分辨不出來居住在雲林與外地的差別,我想過,我是年輕人,我可以選擇搬走,但是,這裡是我的家,為什麼是我要搬走?該搬走的是六輕才對啊!有人為了躲避癌症搬走,卻還是躲不過其他地方的汙染。」

「自從六輕來了」團隊的在地行動,感動了許多年輕人投入志工行列。圖片來源:「自從六輕來了」電子報。示意圖,非本文當事人。
「自從六輕來了」團隊的在地行動,感動了許多年輕人投入志工行列。圖片來源:「自從六輕來了」電子報。示意圖,非本文當事人。

小滴補充說,「面對自己的無力感,一年前我發現『自從六輕來了』工作團隊,他們幾個年輕人是從外地來的,我是在地人更應該出力。所以我並沒有特別做甚麼,機動性配合,就看工作團隊需要甚麼支援。這裡的居民老人家居多,很少使用網路,我們辦禁燒石油焦與煤公投時選擇掃戶說明,十戶人家有一半願意開門就不錯了,開門聽我說明的,五戶有一戶願意支持我們,我就很感動了。」

「居民普遍的心態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能怎樣改變?有兩三成家庭的成員在六輕工作,六輕提供工作機會給年輕人,如果因為支持禁燒石油焦與煤,讓他們失去工作,他們也會擔心。」

另一位志工阿策(化名),也是雲林子弟,大學時離家到外地就讀。因為關心一些社會議題,回望長期飽受六輕汙染的家鄉,不禁納悶為何村民對於這麼切身的環境議題,態度總是漠然。他認為「羅賓漢悖論」恰好可以說明這個現象。

「貧窮地區不太可能會有人站出來帶頭反對。」阿策說,大部分的人忙著養家活口,認為關心社會大事未免太不切實際。特別是新聞經常報導社會新鮮人僅能領22K的消息,長輩聽久都怕了,一定告誡子女留在六輕園區工作、可以領相對高的收入是最好的選擇。這也是他返鄉工作的原因之一。

身為園區作業員的他,常常思考六輕跟家鄉的關係。六輕園區固然雇用了不少當地人作為基層員工,「但薪資提高了,人也留在家鄉了,就代表這個地方更富庶、繁榮了嗎?」以他的觀點,麥寮沒有大型的圖書館,也沒有完善的醫療照護、或者提供民眾休憩的親水公園,實在談不上大企業進駐帶來了實質的公共建設。

一年前縣長選舉時,阿策拿到了「自從六輕來了」團隊所發放的傳單,成為他與團隊結識的契機。現在他偶爾會參與議題的討論,或者在地推廣的一些協助工作。

江尚謙:我要回饋的不只是父母,而是整個社會

「沒有面對各種社會矛盾和自身的矛盾,不是我要的人生。」江尚謙黝黑的臉龐散出光芒,堅毅地說出他的堅持。該是大三年紀的他,2015年3月加入麥寮反六輕汙染「自從六輕來了」工作團隊,並毅然放棄學業。

他跟著團隊編輯電子和紙本刊物,凝聚有志從事公共議題的志工投入活動,也遊說地方領袖,要求立法禁燒石油焦與煤。以最近縣長李進勇承諾「公開遴選」環保局長為例,團隊與其他環保團體共同推薦長期關注空汙的楊澤民博士參加遴選,並督促候選人公開論辯。除此,在麥寮挨家挨戶拜訪在地長輩,說明汙染的嚴重性與改善的可行性,喚起居民自覺。

《自從六輕來了》江尚謙。攝影:黃淑玲。
「自從六輕來了」江尚謙。攝影:黃淑玲

江尚謙一年多前仍在學,因接觸到「自從六輕來了」舉辦工作營隊,才了解社會上還有這樣的行動團體在投入探討六輕汙染的公共議題,因此毅然決定停止東海大學生物系二年級的學業,加入全職工作的行列。

離開學校後,江尚謙的自我學習更寬廣,因為團隊的需要,他努力吸收知識,有機會更參加訓練,比如空汙知識等。為的是讓自己更有能力貢獻。「你希望這個社會達到甚麼樣的境界,社會能夠有怎麼樣的運作,你想清楚了,就往目標走。的確你會覺得很難,也會想到放棄,設定合理的目標在那裡,你就會想要完成。」

要改善麥寮六輕的汙染,工作團隊初期以壓力團體方式運作,但是近期重新思考改變腳步,「講到公民自覺,我們希望是影響當地居民的團體,培植當地居民,並加入討論,了解如何運作,而不是由外部強加,或許你會說,這樣的影響力太慢,直接把六輕拆了不是速度快多了?但是,若不是居民自覺,要把六輕這個汙染源消滅掉,六輕可以從麥寮再搬到台灣的任何地方繼續汙染,也會有其他污染性產業再來,繼續殘害人民的健康,這是誰也躲不掉的,扎根的動作雖然慢,但是扎實!」

「我們培力志工挨家挨戶地掃戶做說明,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挑戰,一來我的個性原本不喜歡跟陌生人講話,二來,我必須訓練我的台語。」

比起就學時曾想做的生態調查工作,對他而言,議題推動更能直指問題核心、造成改變。麥寮鄉親並不那麼容易接納一個外地人,為此尚謙努力學習當地口音、並且盡可能地融入在地生活。他和團隊勤勞的走訪每個村落,多次耐心向村民說明議題。推動巨輪的起頭總是緩慢,但尚謙開朗的表示這一年來確實可以感受到在地志工在人數與想法方面的成長。

問他,有薪水嗎?他笑笑說,有啊。夠用嗎?他笑的更開心:「薪水是靠民眾募款支持我們,夠不夠用?減低物質的需求慾望,就夠了啊!」

沒把大學唸完父母難道不會很不高興嗎?「會啊,一定要溝通的啊。經過一年,家裡現在已經沒那麼反對了。」其實江尚謙高中時就對是否一定要唸大學充滿了疑問,他認為畢業後若只是當個上班族,對社會的貢獻很有限。是要做資本主義的奴隸,還是做自己人生的主人。「一般人的想法是,我好好的完成學業,找一份工作,乖乖上班,報答父母。回報父母是私有化的想法。我這個人,其實是社會培植長大的,應該要回饋的不只是父母,而是整個社會。」不脫稚氣的年輕,卻比二十歲的同儕,多一股蛻變後的成熟。

手沖咖啡老闆:開闢不靠六輕的年輕歸鄉路

吳明宜在麥寮出生,家族也都居住在麥寮,是道地在地人,但因經濟因素,她小學四年級便和家人北上台北發展,本身從事了多年的保險業務,往年只有逢年過節會回到麥寮老家探親,直到2年多前,才從台北回到了故鄉麥寮,也因為自己喜歡喝咖啡,便在老家開間咖啡館,目前是麥寮唯一的手沖咖啡館。

回鄉開設 Easy Coffee館的青年吳明宜。攝影:許宏偉。

回鄉開設 Easy Coffee館的青年吳明宜。攝影:許宏偉。

她印象中的麥寮,十分的冷清,雖然六輕建廠後,開始變得比較熱鬧了,但是對當地帶來的好處,卻遠不及當初的承諾,甚至帶來了其他的問題。其中像是台塑當初承諾要提供鄉民更多醫療照顧,要設立一間擁有一萬張病床等級的地區醫院,現在醫院的狀況卻是連燒燙傷病房都沒有,連在六輕廠區內因工安意外造成68%燙傷的施工人員,都要遠送到高雄長庚醫院治療。

她回到麥寮以後,有感於麥寮雖然因為有六輕設廠,有更多年輕人回來家鄉就業生活,但是大家對於當地的生活環境與居民健康,並沒有太大的關注與理解,當地也沒有什麼可以安排休閒娛樂的地方。所以她希望能透過咖啡館的經營,讓年輕人有地方來休閒,也成立了麥仔簝文化協會Mailiao,未來除了有獨立書店,引進環保、食安等相關議題的書籍外,也會舉辦文化活動讓年輕人有機會參加,更計畫開辦海線社區大學,把環保、健康與土地永續利用的概念散播開來,讓年輕一輩有更多人了解,進而開啟獨立思考的公民精神。

從事21年保險業務的吳明宜說:「六輕廠區內台塑員工的保險級別,是屬於最危險等級,台塑的員工福利委員會,也利用福利金幫員工投保到至少1500萬元以上的保險」。

吳明宜的家族在麥寮開枝散葉已經很久的時間,從祖父輩便開始擔任民意代表,家族中的親戚都持續參與地方政治,對麥寮的政治生態有深入的理解。吳明宜認為不管誰當上環保局長,中央立法才是最根本的問題。要六輕負起更多企業社會責任與改善污染源,最要緊的是當地公民覺醒,能共同支持有理想的人來參與政治,推動中央立法訂定符合國際性標準的環保法規,從根本解決。

不管是在故鄉或者他鄉,一群年輕人都在認真探索他們的「理想人生」。有可能他們對於自己的選擇甘之如飴,有可能他們在與主流社會價值觀折衝的過程中不停地磕跌碰撞。無論如何,對於美好生活的想像與實現本來就不該是有錢有勢者的專利。思考是好的,體驗也是好的。勇於追問與實踐將會使人生呈現出立體的樣貌。

麥寮新力量三大特點

行動:遊說地方立法「禁燒石油焦與煤」,只要改善17支煙囪,CP值極高。這類訊息的傳遞,團隊以網路、紙本、家戶拜訪方式綿密傳遞。

動機:小滴在健檢中發現體內的鎘含量過高,心中掙扎著:不想成為受害者,選擇抱怨它離開它,但心念一轉:這是我生長的地方該離開的不是我,而是六輕,於是成為志工,留下來面對它改變它。

尚謙在大學參加社團時接觸這個議題(矛盾),深入了解後進而休學親身投入這個工作,他所展現的行動力,其實才是真正實踐教育的本義:「教育的目的應是把人心轉化為活的泉水,而不是蓄水池」。

願景:培訓志工過程中發現,志工當中有相當數量是養豬戶,因大家各自管理自己的事業體無暇出席志工活動──有心無力。若是每個養豬戶、每個有機農戶能成立團體互相協調工作,就會有多餘的時間參與公共議題,回到過去那種農忙時互相幫助的場景。

麥寮在清治時期以種植小麥為主,日治後因經濟效益及整體規劃而改種稻米,國民政府來台,為擴大產能採用慣行農法,已經一點一滴在傷害這片土地,六輕入駐填海造地對台灣陸海空更是破壞的無以復加。資本主義下,企業為求利潤極大化而把成本外部化,而這些外部化的成本可能造成對人對土地的傷害是不可逆的。這些年輕人的行動讓我們看到改變的可能。可以找回過去人與人的連結,人與土地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