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毒共存.惠明人 | 環境資訊中心

與毒共存.惠明人

2007年01月31日
文字:蔡崇隆(公共電視記者);攝影:張煥宇(公共電視記者)

1979年多氯聯苯毒油事件,曾是許多人的共同記憶1979年多氯聯苯毒油事件,曾是許多人的共同記憶,當年中毒的惠明學校盲生受到社會的極大關注,隨後成立的消基會也為他們進行台灣第一樁集體訴訟。近30年後,盲生們多半步入中年,他們已經成為被遺忘的一群人,有人甚至自稱為「流浪狗」。「與毒共存.惠明人」將回顧事件始末,檢視流於浮面的官方照護政策,探訪當年受到這種毒性接近世紀之毒戴奧辛侵害的盲人師生,如何掙扎求生的心路歷程。

1979年,高雄發生美麗島事件,黨外運動菁英幾乎全數下獄;但台灣的反對運動經此重挫,反而逐漸抬頭,最後徹底衝破了台灣的民主政治枷鎖。同樣是1979年,台中發生了多氯聯苯毒油事件,包括惠明學校師生100多人在內的中部民眾約有2,000多人受害,中毒者滿臉爛瘡的電視畫面震驚了全島民眾,尤其已經是弱勢的盲童吃進這種終生難解之毒,更讓人深深不忍。事件之後,台灣第一個消費者保護團體――消費者文教基金會隨即誕生,第一要務就是幫助這群受害者進行集體訴訟。懾於強大的社會壓力,政府也成立食品衛生處及環保局,由專責單位來為台灣的公共衛生及環保把關。

惠明學校創辦人陳淑靜時光飛逝,近30年後,政治反對運動已經改寫台灣的權力版圖,美麗島事件成為我國民主發展的里程碑;但是,一樣在台灣環保及公衛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多氯聯苯毒油事件,有多少人還記得?註定與毒共存一輩子的盲童,如今邁入中年,他們的處境又有誰關心?罹患各式癌症而病故的受害者,官方又為他們做過些什麼?如果說,歷史可以被原諒,但不能被遺忘,這段歷史空白正好印證了台灣的環保運動為什麼始終難以振衰起蔽,以及台灣的公害及食品衛生事件為什麼迄今仍然不絕的原因。

回到原點,細細檢視事件的軌跡,探尋眾多受害者與世紀之毒搏鬥的身心歷程,對經濟成長趨緩、環境意識高昇的現代台灣社會來說,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震驚輿論的油毒事件

私立惠明學校是由基督教慈善機構興辦的特殊教育學校私立惠明學校是由基督教慈善機構興辦的特殊教育學校,免費收容教養盲童及盲多重障礙(含聾啞與智能不足)兒童。1956年,由一位美國基督徒在遺囑中捐出一筆款項而創設於台北,原名「盲童之家」,後更名為「盲童育幼院」。1961年,遷至台中縣大雅鄉現址。1968年,西德基督教惠明盲人福利會接辦該校,再更名為「惠明學校」。

雖然有外國教會的支助,但創辦人陳淑靜仍需四處募款,才能落實盲生學費、住宿費全免的一貫政策(當年官方補助極為有限)。在精打細算、節省開銷的最高原則下,1979年初,商人主動前來推銷價廉物美的米糠油,便在廚師肯定後,送進了惠明學校的廚房。

菲律賓華僑遺孤鄭珍娜一百多名師生津津有味地吃了由米糠油煮成的各式食物,直到當年四月,許多盲童的皮膚開始變黑長痘痘,起先以為是青春痘或皮膚病,但是這些後來才知道叫「氯痤瘡」的痘子,也長在頸部、腋下、甚至私處,又痛又癢,擠破還有惡臭的油味。等到師生連指甲、眼眶也變黑、而且人數從10人、20人、50人迅速上升到100人時,皮膚科醫師才驚覺到可能是食物中毒。校長陳淑靜當機立斷,封存所有食材及油品,一邊向政府機關請求查明原因,一邊透過擔任醫師的丈夫友人多方探詢病因。

當時,台灣不僅環境意識低落,政府的公衛、環保資訊及技術均嚴重不足,連食材及油品中含有什麼毒素,也沒有相關儀器可以檢測,以致官方調查數月毫無進展,直到惠明附近工廠員工也出現類似病徵,學校總務郭榮祥核對食材清單,才發現他們食用的也是彰化油脂公司的米糠油。同時,陳淑靜丈夫的張姓醫師友人,想起11年前他在日本九州行醫時,曾經看過極為類似的中毒症狀,衛生局官員翻閱文獻,才發現1968年日本就發生過多氯聯苯污染食油的大型公害事件。

盲童長出「氯痤瘡」然而,政府仍然不敢發佈米糠油可能遭受污染的警訊,一直到當年十月,日本九州大學檢驗我方油品及血液樣本證實,米糠油內的多氯聯苯就是中毒元兇時,官方才正式查封彰化油脂公司及其經銷商。此時,受害人數早已多達2,025人,範圍廣及台中縣與彰化縣。值得強調的是,由於米糠油較為便宜,食用者多屬社經地位較低的中下階層民眾。

平心而論,雖然惠明師生及民眾食用的是私人公司生產的油品,事發時多氯聯苯的毒性資訊也屬有限,但多年前鄰國日本即發生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毒油事件,但官方得知後,仍拖延多時才公布真相,且國家賠償法當年尚未立法(日後立法又規定不得溯及既往),消基會代受害者進行的集體訴訟好不容易勝訴後,卻發現被告早已脫產,在這件深具指標意義的重大公害事件上,受害者竟無法從國家或加害者身上得到任何制度性的補償。

世紀之毒的世紀遺憾

惠明學校前校長陳麗玉2003年,事件發生24年後,71歲的陳淑靜成立多氯聯苯受害者聯誼會,並首度與日本油症受害者支持中心代表佐藤禮等人展開交流,台灣油症受害者的狀況才部份浮現。

根據官方統計,當年惠明受害嚴重師生共74人,目前已有7人死亡,其中5名盲生有4名死於乳癌、肝癌與胃癌,另2位教職員的死因也分別是乳癌與胃癌。最令陳淑靜痛心的是,唯一一位非因病死亡的盲生陳昭考,是因為臉上遺留的氯痤瘡痕過於恐怖,導致畢業從事按摩工作時遭客人排斥,在謀生困難又抑鬱難解之下跳樓自殺,年僅21歲。

此外,2005年才雙雙因乳癌過世的傑出師生柯燕姬與董金花,也讓惠明人遺憾不已。柯燕姬是台灣第一位考上大學、取得留美碩士的優秀盲人教師,對惠明學校與盲生教育貢獻良多,曾當選十大傑出女青年,有「台灣海倫凱勒」之稱。董金花是花蓮原住民,是惠明第一位盲聾啞學生,天資聰穎,在柯燕姬以手指語耐心教導下,原本發展可期,可惜中毒後腫瘤病痛纏身,對學習失去興趣,回花蓮老家直至死亡。師生最後一面是在柯燕姬臨終之際,董金花強打精神到醫院探視,陳淑靜至今還記得兩人雙手緊緊交握的哀戚場景,只有無語能夠形容。

中毒者滿臉爛瘡的電視畫面震驚了全島民眾惠明學生通常畢業後即離校各自謀生,多數從事按摩業,即使克服外觀可能驚嚇客人的問題,油症受害者年紀漸長之後,體能卻較一般人消退得快。小學年紀中毒的吳佳妮、呂文達、許梅芳都曾經學做過按摩,如今只剩吳佳妮還在苦撐。呂文達說,他很容易疲倦,有時按到一半還差點睡著;許梅芳說,日夜顛倒的按摩生涯對中毒者實在太過吃力,還好他們後來都找到了行政工作。

已經離婚的單親媽媽吳佳妮就沒那麼幸運,因為她有三個小孩需要撫養,而且她並無其他專長。最令她難過的是,她的小孩也受到世紀之毒的波及,因為多氯聯苯除了會引發內臟、神經、生殖及免疫系統諸多病症之外,還會透過女性懷孕過程,將毒素傳給下一代。她的兩個女兒出生時皮膚就相當粗糙,長大後跟她一樣胃腸不好,有時還會呼吸困難。結婚時因為先生要求傳宗接代才生小孩,卻為小孩的人生感到內疚不已。

社會邊緣掙扎求生

「氯痤瘡」長在頸部當年中毒的盲童們只剩4人還留在惠明學校,因為他們不是孤兒,就是毫無生存能力的多重障礙者,其中菲律賓華僑遺孤鄭珍娜原本就智能不足,中毒後發展更加遲緩,以致四十多歲的她看來仍似停留在兒童狀態;視力沒問題的黎秀香目前在廚房幫忙,原本健壯的身體不斷變胖,醫生表示可能是中毒導致內分泌失調。唯一狀況較好的只有王展偉,他是在台北新公園被發現的棄嬰,惠明就是他的家,擁有音樂才華的他,希望有一天能當廣播DJ,而且能為油症受害者籌組基金會,互相陪伴走出黑暗的一面。

現年75歲的大家長陳淑靜坦承她早年時並沒有想太多,等到丈夫過世、自己的免疫系統也出問題時,才驚覺若不趕快為弱勢的盲人學生爭取權益,一旦她離開人世,情況將更令人憂心,畢竟惠明由她一手創立,學生又是在她的照顧下中毒,實在有難以割捨的道義責任。

政府在事發初期,曾經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受害者醫療照護,但在無藥可治的情況下,步調漸漸慢了下來。省政府時期,據說曾定期對受害者做健康檢查,但時至今日,竟然完全找不到當年資料,究竟是精省還是921震災時遺失,仍不得而知。2003年起由國民健康局提供的健檢,受檢率只有60%左右,陳淑靜與前校長陳麗玉皆表示,官方健檢未提供癌症篩檢,發現受害者有問題也未提供後續醫療措施,只是讓她們覺得像白老鼠而已。受害者聯誼會3年前提出的多項權益訴求,至今仍未被採納。

看不到公害防治的未來

政府提供的油症患者就診卡雖然給予受害者門診免部份負擔優惠,但開刀住院皆不包括。呂文達氯痤瘡復發開刀時,就完全自費,他向醫生表明是中毒後遺症,也不被採信。一樣受害且目前皆有甲狀腺腫大問題的資深教師廖脫如、黃美鬲說,有時醫護人員的態度讓她們覺得相當屈辱,好像拿油症卡只是為了貪小便宜,沒有人還記得這些多氯聯苯受害者,除非她們像當年那樣滿臉爛瘡見人,才會被當一回事。

擁有音樂才華的王展偉其實,主辦這項業務的國健局組長蕭淑珍表示,她個人也很想多照顧受害者,只是礙於健保及相關法令,對於擴大優惠範圍或發給重大傷病卡,都有執行上的困難。國內唯一長期研究多氯聯苯污染的專家郭育良認為,為今之計,不是補償受害者多少錢的問題,而應比照公害防治法的無過失主義精神,由政府給予更完善的後續醫療照護,讓受害者享有回復健康的機會。主婦聯盟環保基金會董事長陳曼麗更指出,事件追蹤處理的成本當然很大,但如果政府沒有從中得到教訓、對各種公害源頭疏於把關,擦屁股的工作永遠做不完,台灣人民的環境與健康也將不斷面臨各種難以預期的威脅。

但,最令人覺得驚聳的是,如果一個指標性的公害事件,官方的處理都這麼消極牛步,那麼多年來各地時有所聞的公害問題,都是如何收尾?惠明受害者因為屬於學校團體,尚有一定的組織與能見度,但他們僅占當年受害者不到1/10。因為官方的健檢意義有限,許多居民受害者又不願被貼上油症標籤,以免自己及第二代被污名化,所以寧可繼續潛藏,究竟他們的健康狀況如何?歷年死亡人數與死因為何?政府從來無從掌握。

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讓台灣人看見了民主的希望;1979年的多氯聯苯毒油事件,台灣人看見了什麼?

採訪側記

身上帶有一種或多種缺陷的孩子們或互相扶持,或由保育員牽引,安靜的走著進入惠明,感覺到奇異的安詳氣氛瀰漫在校園裡,身上帶有一種或多種缺陷的孩子們或互相扶持,或由保育員牽引,安靜的走著。帶領者與被帶領者之間自然散發的愛與信任,是校門外的世界日益難尋的。如果沒有多氯聯苯事件捲起的風暴,他們或許也可以在自己的軌道上喜樂的走完一生。

多數的中毒學生年紀與我相仿,都是五年級生,他們有的仍在與毒搏鬥,有的早在20幾年前就自我了結,有的則是不到中年就因為癌症病故,多麼嚴酷的人生路。紀錄者其實什麼都做不到,但願能為他們留下生命中的些許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