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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漁場 中國200多個海洋牧場的下一課:防患「過熱」與生態風險

2018年10月11日
文:張鈺晨、康寧
工人正在愛倫灣海洋牧場的海域作業。摄影:康寧
工人正在愛倫灣海洋牧場的海域作業。攝影:康寧

8月的一個普通的傍晚,七艘漁船排隊從呂泗漁港出發,駛向臨近的呂泗漁場進行捕撈作業。與此同時,從不同省市趕來的冷鏈運輸車正擠在漁場附近的路上,等待著下一批漁獲上岸。

呂泗漁場是中國著名漁場,也是重要經濟魚類大黃魚的產卵地。過去幾十年的過度捕撈讓大黃魚資源幾近枯竭,漁場生態嚴重退化。不過近幾年,呂泗漁場的光景似乎觸底反彈。

本地漁民龐裕昌說,2017年末,他的一位老鄉一網就打上來約莫價值四五十萬元的漁獲。「到了週末,很多上海人來這裡買海鮮,住酒店都得提早訂。」他笑稱。

漁業的再度興盛似乎證明江蘇省漁業部門對近海漁業資源的養護取得了一定成效。除了休漁時間從兩個月延長到三個半月,漁業管理者已連續9年在休漁期內向呂泗漁場放流了共計約3000萬尾大黃魚魚苗。

另一項引人注目的新措施則是從2015年開始的,以人工魚礁投放為標誌的「海洋牧場」建設。不僅僅是在呂泗漁場,這種人為營造海底生物棲息地的海洋資源養護措施,正在中國的海岸邊迅速發展。

海洋牧場來了

海洋牧場是上世紀70年代興起的一種漁業形式。最初的海洋牧場主要通過向海底投放廢船,人造水泥魚礁等,改變海底水流狀態,便於藻類繁殖,以此吸引海底生物聚集和停留。現在,魚苗放流和海草,海藻養殖也是「投礁型」。牧場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在深海建設大型裝備養殖高經濟魚類的「裝備型」牧場,在中國還比較少見。

愛倫灣海洋牧场渔業作業碼頭。攝影:康寧
愛倫灣海洋牧場渔業作業碼頭。攝影:康寧

在近海漁業的管控方面,近年來中國沿襲限制產能的思路,以漁船數量的控制,休漁期的增長和燃油補貼的減量為主。

但近一兩年,更為激進的近海漁業資源養護方案顯得緊迫起來。傳統式的增殖放流只是增加了魚苗量,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人類活動侵擾帶來的海底生態環境的退化,不能從根本上逆轉海洋生物資源衰退的困境。要讓海裡源源不斷「長出」更多的魚,就必須為魚群的生息繁衍營造合適的空間。

有利可圖

根據農業部數據,中國目前已建成的200多個海洋牧場,顯示出良好的盈利能力。相比建設這些海洋牧場花費的56億元,每年它們產生的直接經濟效益則高達319億元。另外,它們還成為旅遊和海釣的好去處,每年接納遊客超過1600萬人次。

游客從海洋牧場碼頭乘船前往海上平台。攝影:康寧
游客從海洋牧場碼頭乘船前往海上平台。攝影:康寧

因此,2017年10月,農業部發布了一份遠期規劃,計劃至2025年將中國沿海的國家級海洋牧場示範區從42個增加到178個,將海洋牧場覆蓋海域的面積從850平方公里增加至2700平方公里。為了實現這些目標,需要投放約5000萬空立方米的人工漁礁。

據農業部的「保守估計」,這些海洋牧場全部建成後,每年帶來的經濟效益將超過150億元。

當然,人工漁礁預計能增加的漁獲量未必百分百準確。「計劃實施的過程中可能還會出現一些不確定性,但是(建設海洋牧場)的效果會是明顯的。」大連海洋大學研究漁港問題的桂勁松教授表示。

過熱的風險

不過,一些專家告訴中外對話,海洋牧場的建設並非易事,快速大規模推廣所蘊含的風險也需要納入考量。

中國科學院海洋研究所副所長楊紅生博士指出,除了管理,規劃和建設中可能出現的問題之外,對於從北到南海洋環境差異極大的中國,海洋牧場建設面臨的最大難點正是選址。事實上,目前中國已經建成的海洋牧場集中於黃海及其周邊,位於南海的海洋牧場示範區僅有9個,並且沒有一個位於熱帶。

根據美國安全與環境執法局(安全和環境執法局,BSEE)對於人工礁石的指導意見,人工礁石需要避開多種自然生境,並且其建設方式也需要避免對自然生境的完整性構成威脅。這些受保護的自然生境包括珊瑚礁,海草床,長有貝類的礁石等。

191億元國家計畫用於海洋牧場的投資,楊紅生指出,海洋牧場計劃面臨著一個兩難處境。一方面,科學的選址需要對海底環境進行全面的評估,具有相當的難度;另一方面,海洋牧場又不能太小或太破碎,一般而言一萬公頃以下的海洋牧場無論在生態上還是經濟上都不會表現太好。

讓情況更加複雜的是,中國至今沒有對海洋牧場的建設做出具體的規定,或是發布統一的國家標準。楊紅生曾在接受「中國科學報」採訪時表示,「在我國海洋牧場的建設實踐中,海洋牧場的含義過於寬泛。」他指出,「投放人工魚礁,增殖放流,甚至網箱養殖等經常被簡單等同於海洋牧場建設,近海養殖和海洋牧場建設概念混淆,導致我國海洋牧場遍地開花。」

但是,由於國家計劃在海洋牧場建設上投入總計191億元人民幣的高額資金,很多地方政府和企業很可能會為了爭取投資而蜂擁進入海洋牧場領域,甚至可能會出現為了申請上國家示範項目而罔顧海洋生態專家意見的狀況。

生態影響

此外,儘管農業部認為中國目前存在的海洋牧場具有包括固碳,淨化海水在內的良好生態影響,但這些現存的海洋牧場規模不大,時間不長,更大規模地人為干預海底環境會對生態系統帶來什麼樣的干擾,仍然是個問題。

如何預防,限制這種干擾因而顯得格外重要。目前,一個海洋牧場項目如果有7、8成的把握,就可以投入建設,海南大學專門研究南海海域海洋牧場的許強教授坦承。

此外,中國當前大部分海洋牧場的設計還是以增加高經濟價值的海產品產量為主要目的,很少有海洋牧場會把紅樹林,海草床,牡蠣礁和珊瑚礁等多種海洋生態系統綜合考慮進去,而野生漁業種質資源的基因多樣性也沒有受到足夠的關注。

江蘇省啟東市吕泗镇水產路的一家海產店工人正在整理運上岸的梭子蟹。攝影:康寧
江蘇省啟東市吕泗镇水產路的一家海產店工人正在整理運上岸的梭子蟹。攝影:康寧

海洋牧場建設中若一味追求單一物種的繁殖,即使能否實現增產,也會對生態系統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帶來負面影響,楊紅生指出。

此外,從生態角度來說,一旦人工增殖放流的種群與野生種群發生交配,那麼野生種群的基因結構和多樣性可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他補充道。

事實上,有些地方可以依靠修復,增殖,養護就完成生境恢復和生產,而不需要為了爭取政府資金支持而投入漁礁。人工漁礁的熱度反而可能導致對這些措施的投資不足。

「生態優先」必須在未來的海洋牧場建設中得到體現,楊紅生強調。

「要實現生態優先,海洋牧場的建設主體就必須尊重海洋和大自然。關於海洋生態系統的技術和知識的迅速轉移也至關重要,」許強表示,「僅有資金的投入並不能保證海洋牧場建設的成功。」

漁船陸續出港後,籠罩在夕陽餘暉裡的呂四漁港回歸了平靜。就在港口船閘不遠處,一艘載滿人工魚礁的貨船停靠在岸邊。當地海洋漁業部門計劃,至2018年底,向嵌於呂泗漁場內的那片海洋牧場新投放一批人工魚礁,將現在海洋牧場區再擴大一倍。

「海洋牧場聽起來很好。」龐裕昌邊說著,眼睛望向遠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對我們來講,只要有魚可捕,呂泗漁港就會越來越好。」

※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海洋牧場如何確保「生態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