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強/廢塑傾倒協議 如何扳倒政治巨人的?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朱漢強/廢塑傾倒協議 如何扳倒政治巨人的?

2019年05月21日
文:朱漢強(綠惜地球環境倡議總監)

「塑膠廢物污染被公認為全球關注的一個主要環境問題,已達到流行病的程度」—《巴塞爾公約》行政秘書帕耶特(Rolph Payet)

廢塑污染像一場跨地域跨物種的流行病,最高的山上有、最深的海床有、動物體內有、植物的土壤有、我們的食物也有,試問人類又怎能獨善其身?最新消息是,5月10日,管制全球有害廢物貿易的《巴塞爾公約》(全稱《控制危險廢物越境轉移及其處置巴塞爾公約》)修訂案意外獲得壓倒性通過,把低端廢膠貿易納入管制,發達國家不得再以「循環再造」之名,行以鄰為壑之實。

這議決無法完全根治這股流行病,但肯定是一劑標靶藥,有跟塑膠垃圾貿易對着幹的效果。

全球支持管制塑膠垃圾貿易,除卻美國
全球支持管制塑膠垃圾貿易,除卻美國。

現時,凡出口受污染、混合或不可回收的「低端」廢塑膠到發展中國家,只要有人接收,幾乎暢通無阻,以致弱國長期淪為他國的垃圾崗。這次修訂案把以上廢膠納入管制,出口國必須提前取得接收國政府的同意 ,並且提供廢料數量和類型,以及可追蹤流向的信息,助發展中國家築起一道抵禦洋垃圾的防火牆。

有關修訂劍指輸出最多塑膠垃圾者,包括美國、歐盟、日本、加拿大、墨西哥,還有你可能沒想到的——香港。我城榜上有名,因為所謂的自由港,也為垃圾貿易提供大度的自由,長年向中國出口及轉口洋垃圾。

《巴塞爾公約》在1992年生效,締約國包括187個國家和歐盟,被認為是管制危險廢物貿易最全面的國際協定。公約主力管制發達地區向發展中國家出口有毒廢物,以電子垃圾最為人知。今次修訂案另一重要意義,是把重視低端塑膠垃圾的程度,與有毒電子垃圾等量齊觀。這也是一記提醒:別看輕乾淨回收、減用即棄塑膠包裝,和管制生產商製造大量短命膠的訴求。

聯合國去年發表報告,直指即棄塑膠包裝等塑膠污染,是「這個時代最大的環境災難之一」,全球必須齊心打這一場硬仗。大道理大家都懂,但要衝擊現時主流的塑膠經濟——即大量生產、大量消耗、大量棄置,就等同跟財雄勢大的既得利益者拗手瓜(編按:比腕力),還要擺平聯合國成員國間的利益矛盾,談何容易。

回首八個月前,挪威初提出修訂案,得到中國等發展中國家支持,但有報導指美國、歐盟、日本等塑膠垃圾大國,均持反對或保留態度。對陣牌面強弱懸殊,似乎樂觀不起來。然而,世事無絕對,到了今年5月的締約國大會,挪威方案在一眾修訂案中跑出,獲187票壓倒性通過。如公約行政秘書Rolph Payet所言,以聯合國既往辦事的傳統標準看來,這修訂案從提出一刻到正式同意,經歷的時間非常短。

本文嘗試解讀這短短一年間,大衛扳倒歌利亞的故事。認真說,這次事件是絕佳的環保運動教科書題材。

公約會議期間,全球近100萬人在短短一周內聯署「停止在天堂傾倒塑膠!」(Stop dumping plastic in paradise!),發聲拒絕塑膠垃圾肆虐,拒絕再有海龜被飲管插鼻、也拒絕在鯨豚海鳥的肚子裡再塞膠粒。簡言之,塑膠污染已超越人們能忍受的臨界線,要求坐在會議室的締約國代表do something。這聲明一呼百應,顯示大衛的能量正在壯大。

值得一書的,還有以下幾部重量級紀錄片——“Blue Planet”、“A Plastic Ocean”、《塑膠王國》,和近期推出的 “Our Planet”,它們起著觸動公眾情緒的積極作用,比「每年有800萬噸廢塑膠流入大海」這說法更「入屋」,更能具像地展現濫用塑膠的生命代價。

大家應該參與過不少聯署,人數多當然代表底氣足,但也有太多例子澆醒我們:單靠人頭和道德勸說甚少能撼動對家,除非這能蘊釀出更大的運動能量。

而這場運動的重槌一擊,竟然來自中國政府2018年起禁收「洋垃圾」的新政策。過去20多年,中國一直接收全球最多廢品,包括發達國家丟棄塑膠垃圾中的一半。以美國為例,2016年輸出143萬噸廢塑膠,1/3運到內地。歐洲也很誇張,八成廢塑膠直接或經香港塞到中國。

問題來了,中國落閘,這海量的垃圾怎辦?我想起木桶理論。

一個木桶能盛多少水,不在乎最長的木板有多長,真正主宰的,其實是最短的那一塊,因為水都從那個缺口溢走。低端塑膠垃圾能在國際游走,源於有國家甘願做最短的木條,不計環境及社會代價去接收別人的「蘇州屎」。從前中國一直擔當缺口角色,可是現在它主動拉高自己的那條木板。失去了中國這出口,發展國家唯有尋找次短的那一塊木板。過去一年,亞洲的馬來西亞、泰國、印尼和台灣等,先後承接了發達地區的大量廢品,承受前所未有的垃圾衝擊。任誰都知道,哪有國家能長期撐下全球一半廢物?於是,愈來愈多來不及處理、不想處理的垃圾崗在全球各處出現,而這些沒幾個月便被垃圾撐破肚皮的國度,很快便緊跟中國步伐,大幅提高廢品的進口門檻。

如是者,短木條愈來愈少,因為它們愈長愈高。水排不掉,最終會倒灌,成堆的廢品被困在舊金山、英國和歐洲國家的碼頭上。這時,再沒有哪個發達國家還可以嘴硬了。這形勢在過去一年急速發酵,擋也擋不住。

然而,要發達國家肩負起環保責任,還需要最後一根稻草:東南亞的環保組織。它們成功爭取公眾同情和支持,在事件中奪得更大的話語權,成為一股沒料到的運動能量。

在海洋塑膠垃圾的討論中,亞洲發展中國家一直捱打。理由是,大家都歸咎於中國、越南、印尼、菲律賓、泰國等地,指它們沒做好廢物收集及處理設施,譬如沒大力投資焚化爐來「一『爐』永逸」,以致廢膠衝破河溪、攻陷海洋。在這種思路下,弱勢國家面對的窘困與人無攸,發達國家可以拍拍屁股,很方便地撇清關係。

說真的,亞洲有12個國家,無法妥善處理超過一半自家產生的廢塑膠,令染污流落自然環境,各國政府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東南亞環保組織拒絕捱悶棍,它們團結起來,反指發達國家的跨國企業製造大量即棄、難以回收的短命塑膠,才是真正的禍首。光訴苦沒用,這些組織有策略地展開塑膠垃圾品牌調查及,並且高調發布結果,讓世人從另一角度,認清大量海洋垃圾其實來自可樂、雀巢、P&G、高露潔、聯合利華等國際巨企。這個「強國欺侮弱國」的故事助發展中國家重塑議題,展現少見的手瓜(編按:腕力)。

有參與會議的官員形容,為期兩周的會議甫開始,各代表便感到管制塑膠貿易的共識,所以早就預期有成果,差別只在多少。有長期關注會議的觀察員指出,過去一年的形勢變化,令締約國明白管制要求勢不可擋,與其力拒,不如在技術層面上爭辯。他形容,這次通過的修訂由非歐盟成員國挪威提出,成功避開成員國之間的矛盾。在歐洲諸國中,挪威的環保政策走得最前,敢於提出全面規管廢塑膠貿易的方案。這方案大刀闊斧,最初被不少國家嫌「辣」,但經修訂為只管低端廢膠後,變得較易「入口」,加上中國重提一刀切管制,各國在平衡輕重下,傾向支持前者。

修訂案取得壓倒性通過,連北韓、伊朗、阿富汗都支持了,但翌日的報章標題都突顯出美國拒與世界為伍的道德責任:

  •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 「超過180個國家——除卻美國——同意限制全球塑膠垃圾貿易」 (Over 180 countries——not including the US——agree to restrict global plastic waste trade)
  • 英國獨立報:「幾乎全球每一個國家同意減少塑膠污染,美國除外」(Almost every country in the world agrees deal to cut plastic pollution-except US)
  • 德國之聲:「180個國家——除了美國——同意廢膠協定」(180 countries——except US agree to plastic waste agreement)
  • 蘋果日報:186國規管塑膠垃圾運窮國 須接收地同意 美獨善其身拒跟隨
  • 明報: 聯合國:近全數國家達協議 出口塑膠垃圾前須獲接收國同意

早於克林頓年代,美國已簽署了《巴塞爾公約》,但國會遲遲未批准生效,該國遂成為海地以外、全球唯一的非締約國的成員,在這次會議中無投票權。在投票以外,美國著力反對管制,認為它嚴重衝擊塑膠廢料的自由貿易,同時辯稱自願性減塑膠污染措施比有約束力措施有效。

它面對的窘境是,國內長期依賴輸出低端垃圾,缺乏相應的基建設施,無法承受外國落閘拒收的代價。去年3月,美國向中國開打貿易戰的同一天,川普政府在風頭火勢下促請中方不要進一步禁止美國廢品進口,便是明證。

現在通過的修訂案,對美國等非締約國仍有約束力,意味美國向弱國出口垃圾,要與個別國家逐一談判,交易成本肯定大增;即使談得攏,相信輸入國最終也難免承受不了環境污染的代價,迫着提高水桶門檻,把前面的故事再演一遍。這過渡期內,預計美國等發達國家將有大量無法消化的塑膠垃圾,被迫送到堆填區或焚化,直至政府投入興建更多的處置設施。

《巴塞爾公約》修訂案這次劃時代的議決,最重要是大幅拉高全球的木桶板塊,從末端遏止廢品在南國流竄。然而,它的先天不足是主力管控危險廢品貿易,意味能管的,都已在垃圾狀態,無法在前端規管濫製廢品。

話雖如此,修訂案令低端塑膠垃圾成為過街老鼠,只要大家乘勢再推一把,相信能促進源頭減膠,刺激生產商推出更符合可持續發展的包裝。民間組織和政府已經接力推進,至於能否邁向減膠革命的新篇章,要靠大家了。

畢竟,連涉及那麼多利益和政治計算的締約國大會都能創造成果,誰說不可能?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自綠惜地球,亦刊於2019年5月1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