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區的工作 交給政府就萬無一失了吧?|生物多樣性與他的7個小迷思

保護區的工作 交給政府就萬無一失了吧?

生物多樣性與他的7個小迷思

2020年12月01日
文:朱惟君(環境資訊中心記者)
編按:政府劃設的保護區多位於中、高海拔,但我們生活環境重疊的卻多是平原及淺山地帶,這裡也是許多生物們的家,需要民間的力量加乘,一同維護。

目前政府所劃設的保護區多位於中、高海拔,但與人類生活範圍高度重疊的平原及淺山地帶,雖然也是許多瀕危及保育類物種如石虎、草鴞、台北赤蛙、水雉、穿山甲的棲地,卻因多為私有地,難以劃入保護區。圖片設計:魚点設計

守護一個有龍貓、草鴞、穿山甲出沒其間的童年秘境

「你們要來看穿山甲的洞嗎?這裡有一個喔。」本來已經往前走的人群因而紛紛轉頭、望向周昭蕊所指向的一個淺淺的黝黑小洞口,昭蕊是自然谷的專案經理,一說到她眼中好呆、好萌的穿山甲就止不住的嘴角上揚,「一般哺乳類看到人都會快速逃離,只有穿山甲傻傻的不怕人,真的覺得受到威脅了,才把自己捲成一顆球,不過你們也不要真的故意去嚇牠啦。那穿山甲的洞有兩種,這個是覓食的洞,另一種牠們真正休息睡覺的窩就會更深得多喔。」

五感體驗四時變幻的自然谷

遇見穿山甲的洞,是回程中的小小驚喜;剛剛甫踏進自然谷,就先聽見紫嘯鶇那拉著長音、宛若煞車聲般的可愛鳴唱;步行間不經意又瞥見一隻攀木蜥蜴已然悄悄爬上昭蕊的肩頭,「ㄚ,好可愛」大家不禁也躍躍欲試著以輕緩的動作、邀請攀蜥來手上一遊;右彎緩上的路邊,謝伯鴻正摘下一小顆淡綠色的小果子遞給大家,「嚐嚐看是甚麼味道?」,「嗯,甜甜的」,「對喔,這就是水冬瓜」;水冬瓜不遠處的枝條上,正張著人面蜘蛛織的網,當中就坐鎮著一隻巨大的母蜘蛛…...

謝伯鴻是自然谷的另一位工作夥伴,負責這次的導覽活動,他說:來到這裡,一年四季都可啟動大家的五感、經驗到不一樣的自然谷。

雖然一趟簡單的導覽下來,也看到了不少物種,但這裡的生態豐富度遠遠不止如此,「在自然谷,我們守護了500種以上的動植物,更記錄到包括林鵰、八色鳥、山羌、台北樹蛙等14種珍貴稀有的保育類動物。」

眼前這片生機盎然的次生林,像撐起的一把巨傘、保護了其下數百種的生物;很難想像不過二、三十年前,這裡還只是成片單調的茶園、果園景觀。

神奇的轉變 從買下一個民間保護區的夢想開始

2007年時,有感於環境保護「與其等待、不如行動」,吳杰峰與另外五位荒野保護協會的先行者,共同集資買下了這片位於鹿寮坑谷地、已荒棄多年的果園,取名自然谷,期盼透過民間的力量,讓這處低海拔的里山地景能慢慢回歸荒野、重獲生機。

只是,才不過一年時間,其中三位夥伴就因金融海嘯、遭逢經濟困厄而決定退出,這個變數讓吳杰峰感觸良深:「下一個風暴在哪裡?」

畢竟如果連當初理念相同的夥伴,都可能因故撤資,那麼未必能全然認同自己生態價值觀的家人或後代,更可能在自己百年後將之變賣或開發,而讓這個美好的初心變了調。

讓孩子相信 森林裡依舊住著龍貓

回想起早前曾看過環境信託的相關引介,進一步深入了解後,吳杰峰與夥伴們決定將這塊土地,以「具法律與信託契約保障」的環境信託方式,永久保護下來。2011年時,先以三年為期、信託予荒野保護協會;2014年時,進一步以永久信託方式信託予台灣環境資訊協會。

信託概念源自英國,許多國家受到英國國民信託案例的啟發,也將信託應用於自然保育的理念帶回國內,在日本也已行之有年。然而目前日本的公益信託法並不利於事務經營型的環境信託之成立,故大多僅先以國民信託之理念來集資購地,讓民眾可以自主的保護下自然環境。

其中一個相當知名的案例就是龍貓森林。當年宮崎駿動畫《龍貓》的場景就取材自東京近郊、埼玉縣狹山村的里山景致,後來因財團開發案危及這片森林而發起民眾共同集資購地的國民信託保育行動,「當年收到數量龐大的硬幣,一開始大家還很納悶,後來才知道,許多中小學生為了不捨龍貓就此消失、紛紛捐出了他們的儲蓄與零用錢。」

從這裡為起點,歷經半世紀,財團法人龍貓故鄉基金會(Totoro Fund)陸續買下了數十塊地,讓孩子們相信,森林裡依舊住著龍貓。 

親證了魔幻般的演替過程

從購地到信託,同時也搬來這裡生活了十多年的吳杰峰,親證了自然谷神奇的轉變過程。「剛來時,這裡抬眼望去盡是強勢的芒草、藤蔓以及小花蔓澤蘭,殘存的果樹因隱身其中反而不太容易看到。」吳杰峰說,「買地後的前三年,我們主要的工作就是清除步道兩旁的芒草及小花蔓澤蘭,也陸續種下了一千多棵台灣原生種的樹苗。」

然後,就像是揮動了精靈的魔法棒,就此開啟了一連串大自然接手後的神奇轉變。

土地空間騰出來後,白匏仔、血桐、江某等先驅植物就漸漸回來了,「當初要種菜時,曾從附近山溝挖土回來,結果長出來的幼苗居然有九成都是白匏仔。」可見土壤中保存著龐大的種子庫,一待時機成熟就再度發芽。接續著登場的,是包括楠木、苗栗冬青、蕨類等較為耐陰的植物。

植物相改變後,連帶吸引來不同的昆蟲、蜘蛛,然後是鳥類、青蛙、蛇以及哺乳類,這讓吳杰峰不斷有新發現,「以螢火蟲來說,原來喜好草生地的黑翅螢減少了,另一種會出現在樹冠層的端黑螢取而代之;原來只看過兩種貓頭鷹、現在有四種;原來只看過竹雞、現在有深山竹雞;五年前開始聽到山羌叫聲,遇到穿山甲的頻率愈來愈高,有一次朋友來居然還運氣好到見到了藍腹鷴。」另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觀察是,原來的乾溝,有水的時間愈來愈長了,「以前豪雨過後,隔天水就乾了,現在大約一周後才乾,」可見森林是水的故鄉,真是一點也沒錯呢。

以里山實踐的生態友善耕作 擴大自然谷保育效益

自然谷環境信託基地是一個起點,從保育的視角,健康的森林生態系更需著眼於一個山谷、一個山系;為此,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同時開啟了鹿寮坑農地守護計畫,希望逐步擴大自然谷保育效益。

早年鹿寮坑這邊多數為柑橘果園,目前至少五成以上廢耕中、僅餘的果園多數採行慣行農法。「如果期望當地居民能逐步轉向生態友善耕作,需要先讓他們看到這個是可行的,」負責此一計畫的專案經理吳佳奇說,「所以在一個機緣下,當林叔公願意將他荒廢的果園無償出借時,我們就以此作為生態友善耕作示範區的起點,實際來操作看看、過程中會遇到那些問題。」

已長年噴灑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壤,已變得較不健康了,首要之務需讓土地增加韌性、重獲生機,「我們開始與在地社區合作、以自然資材製作的改良土代替化肥,」佳奇說,這可讓已過度酸化的土壤有機會慢慢復原,同時補給土壤有機質與微量元素。

此外,田間的挑戰還有很多,逐步在實作中累積經驗,像常見的煙媒病,透過停用液肥加上水柱沖洗果樹後,已獲得一定程度的改善,但「囂張漫長的小花蔓澤蘭,不用藥就要人工清除;會啃食樹皮、甚至危及果樹存亡的天牛,也需要徒手抓,」這些都極耗人力,透過志工參與的工作假期活動,除了找到好幫手,還能進一步落實環境教育推廣,「其中有些人陸續來了好多回,最後還成為了我們果園認養的股東,」一起為動物安心成家貢獻心力。

與自然谷一樣,多年下來,鹿寮坑這處友善生態的柑橘園,成為了野生動物的避風港,且各自體現了不同的生態棲位價值,「果園是鳥類覓食的餐廳,但這裡視野較開闊,鄰近的自然谷森林,剛好提供牠們躲避天敵與休憩。」

「這裡穿山甲的洞也非常多,」佳奇說,「透過紅外線攝影機,除了看到果園裡有灰腳秧雞、黃頭鷺等悠閒踱步,還看到穿山甲離開後的洞口,不時有鼬獾、野兔等其他動物進進出出,好有趣。」因環境友善,先前一隻送往特有生物中心救傷的穿山甲,後來就選擇這裡作為野放地點,「真有一種穿山甲時時出現在生活周邊的親切感。」

守護一千個美好的童年回憶

在台灣,五成以上的保育類野生動物不是棲息在國家保護區,而是棲息在里山或農田生態系,但因多為私有地,要劃設保護區有相當大的難度與阻力。

在台灣,五成以上的保育類野生動物,係棲息在里山或農田生態系,需要透過民間保護區(環境信託)、里山倡議及生態友善耕作等民間力量來加以守護,同時可擴大延伸國家保護區的保育效益。圖片設計:魚点設計

透過環境信託、里山倡議及生態友善農業,實踐環境生態保育理念的,除了自然谷與鹿寮坑柑橘園,還有許多案例,像是延伸陽明山國家公園保育效益的三芝共榮社區、守護濕地生態的貢寮水梯田、守護水雉的官田菱角田、守護石虎的八甲茶園等。

中崎有機農場,一度也守護著草鴞,近期卻因高雄橋頭科學園區計畫案,而讓農民與草鴞瞬間都跌落困境。即便這處占地31公頃、有30多戶農友共同經營的田區,極為難得的已歷經10年的有機耕作,即便這裡就生活著包括瀕危草鴞在內的許多物種;但彷彿只要一遇上開發議題,往往就還是節節敗退、第一時間就遭到犧牲。這除了讓我們再次看到:透過環境信託,可讓生態獲得永久保育的珍貴價值外,也讓我們反思:

到底,我們想要留給未來一個怎樣的環境?

是一個處處充斥農藥、水泥叢林,鮮少活潑生機的人為景觀?還是在孩子們的夢境裡,依舊飛翔著如哈利波特信使般可愛的貓頭鷹,依舊緩緩邁步著傻傻又呆萌的穿山甲,依舊願意相信森林裡住著宮崎駿的龍貓,依舊願意信守人們與一切萬物可以共好的古老盟約。為我們、為我們的下一代,守護著一千個美好的童年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