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台灣與木質日本:在林業禁伐30年後,想像另一種可能 | 環境資訊中心

水泥台灣與木質日本:在林業禁伐30年後,想像另一種可能

2021年07月22日
文:劉建志

在台灣,日常生活被水泥圍繞,在房子售價高居不下,年輕人如果買不起遙遠的新住宅(歐風、水景第一排、什麼莫名其妙的建案名稱),只能租下40年的老舊建築,裝修自然素材的木製裝潢,到IKEA購買組合的機能家具,努力的存錢工作,夢想在將來住在木造的建築並有自己的庭園。如果想動手購買木材DIY時,又沒辦法迅速找到合適的木材,更難以比較品質優劣。放假到山林,又非常難以找到合適的露營區,擁有靜謐與和諧美感的空間度過週末,這一切,都跟林業有關。

你是否有過這種經驗——
・有時突然興起,想購買木材,做幾個小木工作品或家具,卻發現市面上所有的木材都是進口的,而跟製材廠接洽時,同樣的樹種,卻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混淆了價格及品質的判斷。
・選購木製傢俱,幾乎都是價格高攀不起的原木家具(原生林砍伐在國外加工後進口)或是合版(木屑加上化學黏著劑、壓密後貼皮製成的,不耐潮濕易腐爛)的機能家具。
・生活所接觸的木材,除了日據時期遺留下的少數木造建築外,大部分的木製品如家具、地板的表面,幾乎都被上了一層厚重的漆,而沒有辦法直接觸碰到木材的觸感。

於是你心中出現一連串的疑問,為什麼同一個木材有那麼多的名字、為什麼台灣的木屋跟日本旅遊時看到的差那麼多、為什麼買不到台灣的木材、為什麼沒有薪水買得起的地,蓋自己的木建築、為什麼林道旁邊的樹木那麽細瘦,不然就是沾滿苔蘚的倒木?木材怎麼跟生活這麼陌生?最後,為什麼找不到一個自己滿意的答案?

就是因為有太多的疑問無法解釋,我才開始撰寫這一系列的文章。

名副其實的水泥叢林? 台灣林業禁伐30年的缺口

目前我跟著女兒及妻子一起住在日本四國高知的山村,進行自伐型林業及里山的生活,50坪以上的木造房子房租只要台幣3000元,有自己的田與院子種植台灣的蔬菜、屬於自己的2、3公頃林地、60坪的空地以及小後山,家前面是清澈的河流,檜木與闊葉混合林在溪的兩側沿著溪谷往山間延伸;幾個月後還要跟木造建築師一同用朋友砍下來的疏伐材蓋房子。在實踐生活的同時,更希望藉由自己在日本所學習到的技術與經驗,逐步分享在日本所看到的林業模樣,並嘗試解析台灣的現狀。


家門前的河流,清澈的河水來自山間。在這樣的山村,與家人居住一起,有著自己的田及一小片林地。攝影:劉建志。

習慣在都市水泥建築生活的的我,在旅居日本之前,根本沒想過「木」可以充斥在生活的各個層面。開始從事林業前,我根本不曾覺得,在山上那些細瘦的倒木或覆滿苔蘚而曬不到陽光的樹有什麼異樣或可能造成任何的危害,以為人工林就是如此陰暗且有自然淘汰而腐朽的的美感,而只要有樹木生長在山坡上就是水土保持。

台灣林業在1988年禁伐以後,原生林全面禁伐,人工林除了少量砍伐,也是幾乎停止,整個產業由上游砍伐、植林,到下游製材及傢俱產業全面失去原料與工作機會。在這樣惡劣的林業狀況下,大量的木材商破產或外移到海外,林業公司也所剩無幾;家具商移至越南、印尼或中國。而逐年大增的鋼筋水泥建築及房價的疊加,都更及政商勾結炒作地價,地價昂貴帶動高樓層建築,更能增加住戶數,也導致傳統磚瓦和木造建築的沒落。

30年來木材產業式微,直至今年,台灣的木材及紙漿原料仍有98%進口自國外。近年來林務局開始提倡國產材的使用,希望藉由增加消費者對國內木材的需求,帶動整體產業的邁進及技術更新。

然而,禁伐後30年以上的空窗期,使得台灣的製材、木造建築及林業相關技術與世界脫軌,人民在經過30年沒有台灣木材可用及自產的木建築可以居住下,木材相關的文化也幾乎完全消失。而供需產業鏈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林務局的專員甚至指出,建築系或設計系的學生,遭遇到買不到台灣材用以製作作品的窘境。

台灣人在購買建築時,也往往只有鋼筋水泥的建案可供挑選,如果建築師提供木造房屋的設計理念,甚至是建築標案,民眾一聽到是木造建築,立刻就反彈——腳用力踩一下就凹下去、地震一震就倒、火災很快就燒起來、容易長蟲及白蟻、需要不斷維修很麻煩等;往往等到購屋後的裝潢,才想到要使用木頭的自然元素。

殊不知,木造建築本身就帶有裝潢,木材的抗火能力甚至超過鋼筋水泥建築,種種問題與偏見,在歐美及日本等地,已經利用科技技術或日常保養成功克服。

重視「木育」的日本人:日本如何實踐木造生活

日本利用木材的文化,藉由從1400年前日本書紀巻01/神代上 的描述,可略見一斑——「杉及櫲樟、此兩樹者、可以爲浮寶。檜可以爲瑞宮之材。柀可以爲顯見蒼生奧津棄戸將臥之具。夫須噉八十木種、皆能播生。」 

這樣的文化從日本的創世神開始就被記載並流傳至今,也因為有文化的傳承、技術的不段更新,日本直至目前,新建築的木造比例仍高達58.1%(2019年統計資料)。

購物中心遊憩設施
在AEON裡面的兒童遊樂區,純木造的遊樂區因為木材可以吸收衝擊力的關係,小朋友玩耍也不怕摔倒。攝影:劉建志。

但縱使這樣保有木材文化的日本,也並非是國民天生就熱愛木頭所能成就,木育及木材文化的培養亦極為重要。

木育的意思就是木材相關的種種教育,如育幼園如果由木造建築搭建,使寶寶可以在四個月大的育幼活動中,在木造建築及全木頭的玩具、餐具及傢俱中成長;使用木頭的提案更可領取由森林環境稅[1] 支付的補助金,林業、建築或是木工的法人,也會積極舉辦認識原木及製作木工的活動,而這些活動一半的支出也可以申請補助金。

倘若一般的大眾需要木頭,「Home Center」(作者註:如同台灣的特力屋)也可以買到各種適合建築及木工的便宜木材,價格約台灣的1/3,製材廠也會有透明的價格標準供消費者訂購,使人們的生活不斷處在利用木材的環境中。

國產材販售
Home center所販售的木材,皆是日本的國產材。在我居住的小鎮,同樣類型的販售中心就有四家以上。攝影:劉建志。

木材產業大小事 包山包海的日本林野廳

日本政府的林業主管單位為林野廳,是農林水產省(相當於台灣的部,如果以管轄權區分,大概是說「經濟部」與「農委會」齊平)轄下的林產業負責單位,林野廳的職責從一般大家認知的植林、砍伐、野生動物的防治、建築材的推廣、林業技術的提升到高科技的木質材料研發、木頭教育、稅金及補助金的發放利用等,幾乎跟木材相關的事務,都是林野廳的職責範疇。 

然而林野廳與台灣的林務局不同,行政院農委會轄下的林務局,職責涵蓋全台灣,甚至連藻礁的環境報告都由林務局作成,真可謂包山包海,責任重大而權力極小,如看經濟部或行政院其他部會的臉色,而地方政治力的介入更使得專業無法實踐。林地的管理僅有林務局及下屬單位的人員全盤直接管理,或是外包研究專案給僅存的幾所森林系相關大學,但森林系的專業人材卻很少人真正在林產業工作過,缺少實務經驗。人員不足及總體經費低落下,非常的難以推動文化再造及產業再興的目標。

日本的林野廳雖然範疇廣大,但是他們只負責推廣主要政策、施業建議[2] 及補助金等大方向,不同的區道縣府仍是有當地的行政長官決定施政方向,並由區、市公所的一般職公務員協助處理林業相關事務,林業的生產及森林的維護則由林業公司、各地的森林組合[3] 及小規模林業工作者協力完成,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4] 更與政府及廠商合作,協助出售日本國產的木材。

未疏伐林
未經疏伐的檜木人工林,因為風害自然倒塌的樹木橫亙地表,而樹與樹之間的間隔相隔1公尺下,樹木沒有足夠的生長空間,也導致根系的不足。攝影:劉建志。

與日本相較,台灣真的在30年的停滯下失去了很多,林業相關法規也是沿用「50年前」的舊條文管理現況。台灣的林業停滯不前及從業人員流失,導致森林的維護管理無法前進,而大眾對木材的偏見,更使我們錯失了與最為友善、自然的材質為伍的機會。希望可以藉由往後的文章,一一揭開這個台灣最豐富的資源,卻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陌生的產業——林業的面紗。

註釋

[1] 日本群眾對森林的需求,環境及水土保持遠大於林業的原木生產。為了使廣大的國土林地不會出現放置山林及其衍生的問題,需要有資金的挹注,協助整備林地疏伐及林道的維護。而此稅金更可以補助木造建築及環境教育活動。由高知縣發起的森林環境稅制度,經過十幾年的推廣終於在2020年成為全國統一的制度。

[2] 林野廳每年都會在6月公開林業白書,裡面會更新每年的目標達成、SDGs、林業新科技、女性友善林業、林業政策、木建築推廣等。由林野廳推廣的政策如整合沒人繼承的私有林地,並且將此林地轉贈或低價轉售給想要進行林業的工作者,直實際執行單位為專門的測量、林業公司和各地方的公所承包實行。

[3] 全國森林組合起初是由山林的擁有者合資成立的組織,雇用林業工作者前往山林工作、制定市場規則及價格、說服政府政策方向等。各地的鄉鎮有屬於自己的森林組合,如四萬十町森林組合、佐山町森林組合、香美市森林組合等等。各地的森林組合會承包森林現場的工作,進行疏伐、皆伐、植林等,並且有配合的共販所買取當地在林業地目上所生產的原木,並且轉售給製材廠。

[4] JETRO(Japan External Trade Organization)是由日本政府百分百出資的行政法人,主要職責是振興日本貿易。而為了進行貿易及降低風險,在各個國家皆會有專門的駐地研究者,進行風俗民情、經濟風險、戰爭、政治、貿易習慣等研究,JETRO也有台灣籍的研究者在裡面工作,更有針對台灣民主的研究報告等等。而一般欲出口產品的廠商,皆可以免費的申請JETRO的貿易資訊支援,並且開設課程以教育為經驗的公司如何進出口。

作者

劉建志

來自嘉義民雄的劉建志,畢業於中央大學主修太空物理。在大三時,一堂空氣污染的選修課,教授在教學時顯示了嘉義在AQI指標,經常是台灣排名前三高的污染地區。因為嘉義相較於其他縣市,幾乎沒有工廠跟污染源,在得知此消息深感意外及憤怒的我,從此開始從事環境相關的活動。

在台灣從事環團工作工作後,又深感環團的的工作看不到工廠及科學檢測的真實數據,於是歷次於廣東及無錫的NKE及APPLE的工廠待了兩年,只是為了解到底生產及搖籃到搖籃的真實性。也曾澳洲西南澳擔任海豚環境中心的導覽員、柬蒲寨暹粒及甘肅甘南藏區擔任教育的志工。

2018年原想趁著影像的工作,協助拍攝台灣空污的問題,但空污法的推行及CEMS的第三方檢測直至現在仍未果,且祖父仍因肺癌於2018年去世。2019年女兒出生後暫居日本,目前與妻子及女兒居住在高知縣西南區域,從事林業及里山工作。

希望成立自己的公司,可以在疫情結束時,協助台灣對林業或建築有興趣的夥伴,來到日本學習關技術,目前主要目標想推動台灣的林業蛻變,也希望台灣可以有藍天可大口呼吸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