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兢兢:夾縫中的公益律師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張兢兢:夾縫中的公益律師

2008年11月12日
作者:田磊 (南風窗雜誌記者)

上海空氣污染狀況 (圖片來源 : ethnocentrics)在中國,為大批工業污染受害者無償提供法律幫助的機構只有一家。田磊報導了在這一機構工作的一位訴訟律師,她雖面臨種種挑戰,卻充滿理想。

在廣州一所大學的會議室裏,環境律師張兢兢在講對環境問題的看法和理想,一個女記者對她嗤之以鼻:「這些想法太天真了!」比張兢兢更年輕的記者不相信在法律和傳媒的監督下,層出不窮的污染問題能得到遏制。

張兢兢被激怒了,她站起來,批評記者對自己的職業缺乏信仰,她堅信自己的工作能推動中國環境不斷改善。

張兢兢是中國政法大學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的一名公益律師。中國經濟30年飛速發展,造成了大批工業污染的受害者,能為這些弱者提供法律幫助的機構非常少,提供無償幫助的僅此一家。

張兢兢已經在這個中心工作快10年了,在政法大學一棟瀕臨拆遷的破舊宿舍樓裡上班,如今任訴訟部部長,這份工作卻無法保障自己的生活,她的收入來源主要靠美國人資助,這讓她感到彆扭,卻無可奈何。

今年4月份,記者跟張兢兢一起到廣東北部山區一個村莊,她第4次來這裏,想說服村民狀告附近的大寶山礦業公司,這個國有大礦已開採了近半個世紀,廢棄的尾礦像山一樣堆積在農民們的稻田和水井周圍。礦山周圍遍佈著廣東省最知名的幾個癌症村,因為污染,大量村民患上癌症,可村民還是下不了決心打官司,他們已經習慣了年復一年去礦上鬧事,去政府上訪,而每次也能得到些微薄的賠償。

「不需要你們花一分錢,我找人給你們做身體檢測、土壤檢測,訴訟費用我也不收。」在村委會破舊的小樓裡,張兢兢不停地跟村民說,村長被她說服,同意訴訟,可還有不少村民猶豫,怕萬一官司打輸,村民連上訪的機會都沒了。他們希望張兢兢保證官司打贏,能得到一大筆賠償。但張兢兢無法保證。

與張兢兢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助手,因為沒錢坐飛機,小姑娘不得不坐2000公里的火車,從北京到韶關,等她趕到村裡時已是第3天了。事情不順,又趕上暴雨,小姑娘頗為失落。同行的一名記者鼓勵她說:「你們張律師做的是有利於國家的大事。」張兢兢和小助手只是苦笑。

讀大學之前,張兢兢一直在成都的青白江區長大,那是一個因化工廠而興起的小城鎮,到處是化工廠,她的父母就在其中一家上班。煙囪裡紅煙滾滾,下水道流出各種顏色的廢水,這幾乎是她童年最常見的場景。後來很多年,她調查過無數污染現場,整個國家似乎到處都是她記憶中的青白江了。

內蒙古赤峰的銅冶煉廠污染了牧民的梨園和草場、河北滄州的小洋人乳業污染了農民的果園、安徽亳州的化工廠污染了渦河沿岸的農田、北京電力局的高壓電線危及了百旺家園社區居民的人身安全、廣東韶關大寶山礦山的尾礦帶給了周圍村莊大量的致癌物……10年來,張兢兢辦理的全都是類似的案件。

「其實,真正在訴訟上取得勝利的並不多。」張兢兢說,但對於她來說,訴訟的困難並不是最重要的,不管怎樣,越來越多的污染受害者不斷找上門來,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的居民越來越尋求法律的幫助,他們的合約意識、權利意識以及組織性都讓人看到未來。

真正讓她難以處理的是與這些受害者打交道。「在中國,重度污染的受害者大都是農民,他們尋求律師的幫助,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索取賠償。」張兢兢說。開始接觸時,農民們總是給予她極大信任,律師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幾乎把索取巨額賠償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律師身上,可當繁瑣的訴訟過程慢慢展開時, 尤其是賠償數額無法達到預期時,她往往就要承受村民們不停的抱怨和指責。

「開始那種無條件依賴所帶給我改變別人命運的神聖感,總能帶來道德上的極大滿足,可是一旦遭到抱怨和指責,滿足感瞬間就崩塌了。」張兢兢說。這樣的遭遇幾乎要將她無償幫助這些人的熱情消磨光了。

更大的問題還在於勝訴後的遭遇。雖然打官司是無償的,但是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為了節省資金,往往會與起訴方簽訂協議,當官司勝訴,獲取賠償後,將從中收取少量服務費,來抵消之前墊付的費用。可很多時候,往往官司一了結,受害者就不再同他們聯絡,也不願意支付任何費用。

2001年3月,中心代理了江蘇省連雲港市石樑河水庫污染損害賠償案,經過3年艱苦訴訟,最終為97戶農民拿回了500多萬賠償款。可直到現在,張兢兢和同事都拿不到服務費,最後不得不起訴。

就連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也是在得到福特基金會穩定的資金支援後,才開始開展一些實際的訴訟,她也才算成了一名專職的公益律師。

今年張兢兢入選「耶魯世界學者」專案,將到耶魯大學做訪問學者。耶魯大學給予張兢兢的評價是:作為直言不諱的環保主義者,張兢兢通過訴訟的方法代表污染受害者的利益,並且通過幫助社區組織維護環境權益的公眾聽證會,來促進公眾的參與度。她代理過眾多里程碑式的環境案件,其中就包括中國第一件成功的環境群體訴訟案,這是起訴福建省一家排放有毒物質化工企業的案件。

張兢兢說,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的生存基礎太脆弱了,一切運作幾乎都取決於國外基金會的穩定支持。雖然中心每年都會培訓一大批律師來從事環境訴訟,可多年過去,整個中國活躍的也只有10多個。張兢兢說,在中國,培育大規模的環保律師團體是最迫切的事情。

她希望政法大學的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能成為一個平臺,為那些有理想的法科學生提供穩定的待遇,推動中國公益律師的職業化。「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理想主義者。」張兢兢說。

◎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網站,原發表日期2008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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