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江汀村── 濟州島漁村的生存之戰! | 環境資訊中心

哭吧,江汀村── 濟州島漁村的生存之戰!

2011年09月30日
本報2011年9月30日韓國濟州島訊,特約記者王郁萱報導

「江汀村」字面上的意義指「水的村莊」,顯示了此區擁有豐沛的湧泉水。這在火山噴發所形成的濟州島上實屬難得,是以江汀村傳統上為濟州島少數能夠種植稻米的村莊之一。

在江汀洞海邊的Jungdoek海岸,可以看到一塊巨大的生命之岩,名叫「Gureombi」,潔淨的泉水自岩石間湧出。江汀洞村民喜歡稱自己的生命「就像個石頭」,顯示出岩石如何深深地刻畫進江汀洞住民們的心與生活。

與Gureombi遙遙相望的虎島,座落位置靠近Jungdoek海岸,傳說中創造濟州島的老奶奶,她的頭枕著虎島,她的腳跨在漢拿山這座韓國第一高峰上,如此沉靜地睡著。在江汀洞,天晴時,人們可以用最好的視角,遠眺韓國第一高峰漢拿山,也會發現,漢拿山本身的形狀,也像是一個懷有身孕的婦女。

江汀川上游瀑布 平滑的Gureombi生命之岩與遍佈濟州島各處銳利的火山岩不同

Gureombi背倚漢拿山 Gureombi與虎島遙遙相望

環繞著江汀洞的海水中,是許多稀有物種的棲地,像是軟紅珊瑚(註冊為第44號自然寶藏)以及許多稀有藻類,韓國70%的水中生物就生長在此區域。有時可以看到在阿拉斯加海至太平洋間迴游的海豚路經此地,以愉悅的跳耀向人們打招呼。美麗但瀕臨絕種(第二級瀕臨絕種物種)的「紅角螃蟹」(中型相手蟹)也居住在Gureombi一帶。此外,這裡也是「海女」(潛水至海底捕撈漁獲的女性)長久以來討生活的地點。

瀕臨絕種的「紅角螃蟹」 遭強制「搬家」的「紅角螃蟹」於Jungdoek海岸的原始棲地,截至目前沒有任何政府機關或者民間團體對於遭強制「搬家」的「紅角螃蟹」做後續觀察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於2002年將江汀洞附近的海域劃為生物圈保留區,同時2004年韓國政府也將此地劃為「絕對保護地區」。2006年,韓國環保署選定江汀洞為「優良生態村」,而Jungdoek海岸一直以來都被列為「Olley第七步道」。Olley步道為濟州島最著名的遊客步道。

江汀村的美,遠比以上所描寫的都還美。濟州島人民自古以來稱江汀村為「一江汀」,因為它的美以及豐沛水源供應所帶來的富庶與豐饒。

江汀村的哀愁

江汀村的美無庸置疑,但這個村莊5年來因為海軍軍港建設,持續地遭受韓國政府非正義的騷擾與摧殘。

「如果當初政府遵行法律在江汀村進行民主的程序,我們也就不需要走過這樣痛苦的五年…」當地抗爭漁民如此說。

1993年12月,南韓國防部第156屆參謀總長聯席會議決定於濟州島建設海軍軍港。2002年Hwa-soon港獲選為海軍基地,遭當地居民抗議而不可行,2005年Wee-mee獲選為海軍基地建設地,同樣遭到居民抗爭而作廢。

經過兩次失敗經驗的教訓,2005年「海軍基地振興院」成立。2006年,濟州特別自治道知事成立海軍基地專案小組,選擇海軍基地候選地點。

2007年4月24日,江汀村前任村長Yoon, Tae-Jung突然要求濟州道知事請願讓海軍軍港座落在濟州。兩日後(4月26日),江汀村前任村長Yoon, Tae-Jung違反公開宣傳的義務,發出傳票邀請江汀村指導委員會出席會議,總共只有87人出席,出席者僅為支持海軍軍港建設案之村民,因此出席的87人以「拍手」通過「海軍軍港建設的請願書」提議案。隔天,他們遞交此請願書。其他村民至此皆被蒙在鼓裡。

2007年5月14日濟州島特別自治道知事明確宣布江汀村成為海軍軍港建設地,7月江汀村前任村長遭憤怒的村民罷免,現任村長Kang, Dong-Gyun上任,8月江汀村居民投票表決是否希望軍港建設,儘管海軍試圖勸阻江汀村居民前往投票,仍有共725位居民參與投票,且94%投反對票。

2009年4月,環境影響評估程序展開,然而過程及結果不如人意。當地民間團體批評「軟紅珊瑚調查不足、海洋環境衝擊調查不足、懸浮泥沙調查不足,生物圈調查結果不詳 實…」,視其為「草率、不足的環評」。7月,國防部針對海軍軍港建設案的環境影響評估與濟州特別自治道知事進行商議。9月,海軍要求濟州道知事移除江汀村法律上的「絕對保護地域」地位,以利濟州島海軍基地建設。12月,濟州道議會匆匆變更江汀村之「絕對保護地域」地位。

根據「絕對保護地域地位變更報告書」,「此海軍軍港將建構成為『市民-軍事軍港』,是以此軍港將能夠成為旅遊勝地,且此地域的環境狀況不會變化。」

然而海軍軍港建設尚未完成,各式各樣的生態扭曲破壞已經顯而易見,更別提接下來當水泥覆蓋了名為Gureombi的生命之岩、海床。當殺人武器開始停泊在這個和平的村莊。無論如何,僅占濟州島面積10%的「絕對保護地域」地位就如此輕易的遭移除了。

2010年6月,Geun-Min Woo當選為濟州道知事,對於海軍基地建案問題他承諾給予江汀村「雙贏局面」。

出於對新任知事承諾的期待,2010年8月,江汀村村民提議「有條件地接受海軍基地:江汀村願意接受海軍基地,如果政府在濟州道舉辦透明化且民主化的選擇海軍軍港座落地過程,且找不出其他適宜地點建設海軍軍港。」 Geun-Min Woo接受此提案。但事實上,沒有任何其他地區列入候選考慮,因此江汀村居民作廢此提案。11月,Geun-Min Woo進而正式接受江汀村做為海軍基地建設地。12月,包含濟州島海軍軍港建設之預算迅速提交至國會。同月,江汀村住民向法院提告濟州道知事,要求廢除「變更江汀村絕對保育地域之決議」。濟州島區域法院拒絕受理,聲稱江汀村住民於此案提告者之身分資格不合。

2011年2月,海軍軍港建設正式動工,於此同時海軍基地建設地內的文化古蹟搜查才初步進行。試問,如此大規模的建設案怎能在文化古蹟調查結束之前草率定案以及開工?工程進行中若有文化古蹟出土,請問一路知法玩法的政府與建商有停工的氣量嗎?

文化古蹟調查進行中。果不其然,近期,在海軍軍港施工現場確實發現了最早可以追溯到青銅時代的史前遺址,起碼具有7000年歷史,且很可能是濟州島文名的開端。韓國文化遺產政策研究所所長Hwang Pyung-woo也公開呼籲「從青銅器時代到朝鮮王朝年代的文物廣泛分布與此地區,因此在挖掘調查期間,所有工程應立即停止。並且應拓展文化遺產調查區域」。此古文明的分布區域與海軍軍港建設地大量重疊,然而海軍軍港工程沒有絲毫停緩的跡象。

自8月24日江汀村村長在抗議建商開工遭警方逮捕後,其他反軍港建設活動的領導人在8月24日、9月1日以及9月2日期間陸續遭拘捕。9月2日韓政府自韓半島調動大批警力,加上濟州自治道原有警力,共派遣了上千名警力將Joungdoek海岸的所有民眾強制驅離,並封死所有通往海岸之道路,甚至加裝危險的鐵絲網,海軍更陸續安裝了監視錄影器,當日警方更再衝突現場當場強制逮捕了38名民眾。村民苦笑,韓政府海軍及警察就像在「反恐」一樣。其後民眾陸續遭釋放,但包括村長以及其他主要領導人在內的7名村民以及和平活動家,仍不明不白地遭監禁至今。

自海軍軍港建設議題爆發至今,無數村民以及和平活動家出入警局以及監獄多次,一位和平活動家苦笑表示:「這群農民被訓練地從單純的農民到幾乎成為博士了!」 當海軍以觸及「國家安全」議題為由,以大韓民國政府的姿態,對這些農民提出無數的調查、告訴、罰款以及禁制令,這群漁民、農民一一應接了,到警局、法院報 到像是生活的一部份。在江汀村的集會申請,也多次被拒絕,居民在面對警方調查以及可能的罰款壓力下,學會聰明的蒙面。龐大的國家機器,你到底對這小小的村 子做了什麼?為何人民連露臉都感到害怕?

村民的意願從頭被忽視到尾,在94%的 居民反對海軍軍港建設的情況下,韓國海軍卻無所不用其極,以精明的詐術以及黑箱作業偷走了村民的土地、傳統生活以及生命。江汀村村長曾在一次記者會上表示「當小偷來到你家偷竊時,你能不反抗嗎?而這反抗到底哪一點錯了?」韓國海軍知法玩法的情狀如此昭彰,然而政府為了「國防」卻極力為這樣不道德的建設護航。

為了海軍軍港建設  撕裂江汀村社區關係也無所謂

海女捕撈漁獲的用具農曆8月15日中秋佳節,在這個闔家團聚的日子,江汀村居民與少數無法返家的和平活動家共同舉辦慶典。一位奶奶邀請吃午飯,記者隨口問說「一會兒這裡應該會很熱鬧吧?」,她回說「家屬不多了,很多年不一起慶祝了,因為海軍基地,有些家屬也不往來了。」

中秋佳節,海軍懂得向村民送禮,但對象只有支持海軍建設的村民;每個月,海軍也不忘請這些支持軍港建設的村民吃飯;海軍軍港建設工程所需工人,不忘雇用江汀村當地支持海軍軍港建設的村民。在一次工程進行中,一群村民在由鐵絲網加強防護的圍牆外大喊「XXX,你怎麼忍心在你祖先沉睡的土地上操作怪手如此挖掘,你如果缺錢,我僅有的一些錢就給了你吧,快別挖了!」

一隻漂亮的白狗臉上被畫上紅眼鏡,記者一問之下,原來是支持海軍軍港建設的狗主人,為了諷刺反對海軍軍港建設的戴著紅框眼鏡弟媳的「傑作」。對於這樣的家庭醜聞,事實上他們不願多提,多提只是多傷心。

小小的江汀村唯一的教會,也因此問題面臨分裂的狀況。在教會裡,他們不願多提此敏感議題,甚至傳出有部分人士因此出走教會。

江汀村與鄰村法環村同樣有許多靠海討生活的海女,法環村甚至設有「海女學校」,培訓專門海女,可見海女在法環村的傳統與重要性。然而自從江汀村的許多海女接受海軍軍港建設的提案並獲得補償 後,法環村海女與江汀村海女的關係就此決裂。法環村海女領導人氣憤指責「誰有權力賣了這片我們共同討生活的海?」兩村海女此後在共同工作地點碰面了,也謝絕與彼此往來。 

法環村的海女雕像 法環村的海女學校

不論軍港建得成建不成,分裂受傷了的村民的心又該如何重建?韓國政府為了國防所建的海軍基地,在能夠發揮保家衛國的功能之前,社區與家已經先分裂了,政府在江汀村動用的警力、遍佈的便衣警察、海軍在整個江汀村所部屬的高科技監視系統、鐵絲網圍牆,仿如對村民展開內戰。

在國防的大旗下防的原來是這群手無寸鐵的農民?

江汀村在哭泣,拆除圍牆! 圍牆內工程在進行

被圍牆包圍的Gureombi 圍牆內支離破碎的Gureombi,每日一點一滴地遭到大肆破壞

為了海軍軍港建設  扭曲村民的形象與訴求亦無妨?

濟州島知事,在對村民的承諾跳票後,對村民喊話「沒有國就沒有濟州島!」這邏輯儼然就是:大韓民國,如神一般,創造了濟州島。而在這島上沉靜存在、傳承了數千年的生命、文化、自然,每一戶家每一個人的故事,在沒了國家之後,就什麼也不是了。

一位江汀村大叔曾寫了一首詩,「我的母親是海女」。今年6月,他曾在Jungdoek海邊哽咽的朗誦。他說,他想要保護這片有他過世母親辛勤工作餵養他長大的這片充滿回憶的海。這片情,難道也沒了國就什麼也不是了?

在這場掙扎中,不下百次,記者聽到村民以及活動家們口中談著四三屠殺。政府為了加強江汀村軍港建設的正當性,並企圖贏取國內保守派人士的認同,不惜再次扭曲人民真正的訴求,執意赤化江汀村村民這場反海軍軍港建設的掙扎。海軍更在江汀村舉辦遊行拉起布條,直指反海軍軍港建設的民眾全是「從北的垃圾!」(意指支持北韓共產黨的垃圾、叛徒)

江汀村的村民不只一次公開聲明,他們和其他大韓民國的公民一般,喜愛他們的國家。雖然村民的聲名大概來自真心,但在一個外來者的耳朵聽來,不禁覺得荒謬,是什麼樣的政府以怎麼樣暴力的意識形態逼著自己的國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聲明。

江汀村成為一個24小時警力戒備的地區。江汀村村民舉辦的親子園遊會,也總是在千名警力圍繞的奇觀下進行。

中央政府罔顧地方聲音,以如此霸道的姿態介入所謂的濟州「自治道」。難怪人民要反彈了。

退休海軍在江汀村的遊行,海軍手上拿著的旗幟上寫著:從北的垃圾 24小時全天常駐在江汀村的警察

江汀村園遊會當天警力擴展至江汀川,民眾在警察環伺下戲水 遭警力環伺的天主教彌撒儀式

※採訪後記:親愛的每一位我遇到的江汀村的奶奶、叔叔、伯伯,你們能不哭嗎?如果可能,我想拜訪那一個,不會突然有警鈴在全村各角落響起,通知村民有緊急事故、工程在進行的江汀村。如果可能,我想拜訪那個,村民一心的江汀村。如果可能,我想拜訪那個不必擔心周遭遍佈便衣刑警、不必蒙臉的江汀村。

這樣的海軍軍港到底能帶來什麼樣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