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杜塞道夫:綠色城市新伙伴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無錫—杜塞道夫:綠色城市新伙伴

中德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是否能攜手找到應對氣候變化挑戰的解決方案?

2013年06月06日
作者:Olivia Boyd(中外對話副總編輯)

乍看起來,這個配對似乎有點「亂點鴛鴦譜」。杜塞道夫是德國的時尚和廣告中心,無錫則是中國東部沿海快速發展的工業城市,煤電的發展快於時尚的腳步。但是,在一個旨在鼓勵城市彙集交流節能減排經驗的國際項目中,德國的一家環境智庫讓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牽手成功」。

依棒著太湖的無錫。二泉印月攝。

如果再稍稍深入探究一下,這兩個城市能夠配對的原因就會更加清晰。杜塞道夫位於德國的製造業心臟地帶,但它已經擺脫了重工業基地的沉重軀殼,實現了服務導向經濟的華麗轉身。德國伍珀塔爾氣候、環境和能源研究所(Wuppertal Institute for Climate, Environment and Energy)的項目協調員丹尼爾‧瓦倫丁(Daniel Vallentin)說,這個成功經驗為無錫的類似轉型提供了參考模式。該研究所是上述國際項目的監督機構,同時中國也有眾多研究機構參與了這一項目,包括清華大學和國家氣候中心等。

此外,這兩個城市在環境政策上也表現得非常「積極主動」。無錫已經成為中國太陽能板產業的中心,而且是國內低碳戰略的先行者,其碳強度目標(單位GDP產生的排放,或作碳密集度)要高於國家目標。

瓦倫丁指出,無錫採取果斷措施的驅動力,應該就是發生在其家門口的環境災難。風景如畫的太湖將無錫市一分為二,如今藻華卻將太湖弄得蓬頭垢面,而且嚴重破壞了生態系統。2007年「藍藻危機」最嚴重的那些天,廢物和未經處理的生活污水導致太湖藍藻的大爆發,淹沒了一座污水處理廠,造成200萬居民的供水中斷,游客也被「趕出」無錫。

瓦倫丁說:「很顯然,他們必須採取措施保護太湖,因為這座湖泊在經濟上對無錫也至關重要。我想這可能就是他們提出大膽的環境政策的動因,這一政策已經涉及低碳領域。」

無論「大膽」與否,無錫都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去碳化挑戰:該市的排放目前已經超過整個北萊茵—威斯特伐利亞(North Rhine-Westfalia,這裡是德國人口最密集的地區,杜塞道夫就坐落於此)。伍珀塔爾項目的初衷就是介紹德國在氣候減緩中的經驗、為無錫制定一個低碳路線圖,幫助其推動這一進程。該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已經在一份標書中為無錫進行了排放盤點,將該市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及其來源詳細羅列出來。

與此同時,杜塞道夫希望能了解如何迅速推廣電動汽車等新技術,以及如何管理大型基礎設施項目。

截然不同之處

盡管兩個城市都樂於相互學習,但瓦倫丁也承認,差異大到無錫和杜塞道夫這個份兒上,這個學習絕對不是輕易能夠實現的。

就連在「可持續」和「低碳」等概念的認識上,兩地也天差地別。比如,在德國的語境下,伍珀塔爾研究所將「低碳」定義為人均二氧化碳排放低於2噸,而無錫的標准則是13噸甚至更高,這個目標實在太離譜了。

瓦倫丁說:「如果我們對無錫人說,他們必須把排放降低到每人2噸,這顯然太不現實了。無錫必須走上一條可以切實做到的減排道路,但他們的道路必然要比杜塞道夫地區漫長得多。」

不同部門間的減排前景也有差別。無錫的大多數排放來自電力和工業部門,瓦倫丁說前者的進展相對比較容易,就是因為別處都是在這裡取得了最大進展。他說:「電力部門減排已經有一些方法,中國和世界其他地方的許多城市都有大量減排經驗可以吸取。」

因此,無錫市政府在促進再生能源方面對德國的政策和項目表示出濃厚的興趣,就不足為奇了。瓦倫丁說,無錫的官員們對於地方和區域能源機構的模式尤為感興趣,這些機構為可再生能源投資者提供信息和建議。關於如何建立類似機構的細節將被寫入路線圖,中方的訪德代表團也即將成行。

至於工業,瓦倫丁說這方面的減排挑戰更加棘手,「因為你必須改變無錫市的整個經濟結構」。

「這是無錫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具體包括如何保證鋼鐵生產的排放強度降低,讓進程令人感到樂觀,未來應該生產哪些材料密集度較低的替代產品等等這些小問題。」瓦倫丁指出,為了避免碳泄漏也成了一個問題,雄心勃勃的環境目標到了地方層面,就只是逼著高排放企業搬家。

擁擠的市場

無錫—杜塞道夫聯合是最新的「城對城」氣候伙伴關系之一,這一趨勢正在不斷發展。支持者們指出,城市地區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總量的80%,並且常常贊揚這類專注於氣候問題的「城城」合作關系是一種比國際氣候談判更加有效的進展實現方式。

這一方式最廣為人知之處是在C40集團旗下進行的活動。該集團是一個旨在尋求氣候變化威脅解決方案的巨型城市網絡,現任主席為紐約市長彭博。但新的例子還在不斷冒出,上個月越南的胡志明市和荷蘭的鹿特丹簽署了一項在氣候應對上進行合作的新協議,這兩個城市都建在低窪的三角洲上,易受海平面上升之害。

瓦倫丁說:「各城市能夠彼此學習,就不必每個城市都經歷『試錯法』的過程了。」

他說,在無錫的個案中,這個學習過程必須盡量集中在如何分享具體政策等經驗上。「無錫已經制定了很多法規,如指揮控制政策和標准,但不同工業行業間的知識共享機制還相當落後。」

中國大量的綠色城市項目也存在同樣的問題。過去十年中,尋找更清潔城市生活捷徑的理念在中國迅速傳播,掀起了一個綠色城市建設計畫的高潮,從生態城市到低碳試點區再到碳交易試點城市,甚至還有人提出所謂的「第五代城市」,即不經過污染的發展階段,直接跨越到現代的高技術中心(比如正在古城喀什推廣的計畫)。

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如瓦倫丁所說的,「每個人多少都有點閉門造車」。

瓦倫丁承認,無論對於綠色城市計畫本身,還是對更廣泛的中國來說,這種一擁而上、碎片化的形勢都是一個挑戰。今年,他的團隊在北京舉辦了一次研討會,會上做出主要建議之一就是創立一個傘狀組織,促進中國各種可持續城市項目間的對話。

但是,這又帶來了另一個問題:綠色城市項目的建議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得到落實?儘管樹立了雄心壯志,但紙面上的理念卻無法轉化成現實。這是關於中國城市綠色計畫的普遍抱怨。比如,東灘本來要在上海附近的灘塗上建起一座能源自給、零排放的現代城市,最終卻以一起地方腐敗醜聞告終。另一個項目是遼寧省本溪市的黃柏峪「可持續發展示範村」,建成後不但遠未達到之前承諾的標准,還嚴重超出預算,以至於許多當地人都住不起了。

與此同時,研究者們還發現在中國的低碳試點城市裡沒有什麼更加綠色習慣的跡象。最近,美國可持續發展社區協會對中國規劃中的低碳工業園區進行了一次評估,沒有一個達到60分的及格線。

至於無錫—杜塞道夫的合作,項目在落實階段開始前就結束了。瓦倫丁說:「與中國的許多城市項目一樣,這是我們的主要缺陷之一。我們的資金只能支持到提出一個路線圖,但到了落實這個路線圖的階段就結束了……接下來就要看無錫市政府願不願意繼續進行下去。」

無錫伙伴們的高度興趣,讓瓦倫丁非常自信他們的發現將產生影響。但已經有跡象表明其落實將和中國其它地方一樣存在重大問題:伍珀塔爾研究所的排放盤點,揭露了無錫市的溫室氣體污染數據存在重大出入,比如交通和農業部門的,但有關部門還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解決這一問題。

瓦倫丁說:「這些數據的採集是一個非常復雜的任務,因為必須動員不同的部門參與這一進程,才能收集到不同產業的數據。我的印象是他們目前非常不願意碰這件事。」

此外,中國官員在多大程度上願意進行開誠佈公地討論也還存在問題。無錫就是曾經的中國最大太陽能板製造商——尚德集團的老家,但如今尚德已經破產。按照常理,這樣一家居於清潔技術產業核心地位的本地企業破產,在關於無錫「綠色」未來的討論中,應該成為中心話題。但是,瓦倫丁說,在最近的各次會議上,這個「高度敏感」的問題都被悄無聲息地避開了。

※ 本文原刊於「中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