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殖民,才讓殖民延續:華光城牆石和黑瓦的身世 | 環境資訊中心

不識殖民,才讓殖民延續:華光城牆石和黑瓦的身世

2014年02月13日
作者:黃舒楣 (台北刑務所文資護育聯盟成員);圖片提供:Yibay

水溝鋪面破損,破口讓道路鋪面下的石材露出。

深藏華光地下的清代城牆石

腳下踩著什麼?在華光,每一步恐怕都是百年歷史。近日高中教科書課綱修正的風波引起諸多爭議未息,然而熟悉華光過去為台北刑務所的人們深知,歷史的修正、刪除、丟棄每天都在社區中發生。華光被當作金雞般的國土,代為管理的「國家」對其豐富歷史斷層卻不識不提,殊不知今日在華光地下仍深藏着百年城牆記憶。19世紀末,日人開始拆除清臺北城牆石頭做地基、築監獄高牆,1904年完成,殖民者讚為臺北最美麗的建築景觀。2014年,拆除歷史的工程持續進行在文本和地景中。正值《大稻埕》電影讓殖民者在電影院中咆哮,可知,也許殖民性的拆建姿態未曾謝幕遠去?

去年4月起幾次文資審查討論華光文資價值,會議中有委員特別提醒要注意地下遺跡,應進行試掘。然試掘一事未了,直到近日拆除工程持續進行,水溝鋪面破損,破口讓道路鋪面下的石材露出,近似台北監獄圍牆所用清台北城牆石。網友照片在網路上引起迴響,原來華光下深藏着1884年完工的台北城牆石!

華光地下埋藏着兩部歷史

清台北城的拆除挪用以及台北監獄的興造,留存在複雜的水道系統中,也掩藏在瓦礫下的地基鋪面。有些老居民還記得這些以城牆石砌成水道,其中時有黃鱔的抓魚記憶好生動。由當時發行刑務月刊資料可知,當年至少拆了900公尺的清台北城牆材料運用在台北刑務所,不只運用於四週監獄高牆,還遍及場域內的地基、地坪、地下水道設施。這些安山石當年來自內湖金面山,19世紀,如今山上還有採石滑動的軌跡。

這挪用不僅具有實用性,還深富象徵意義,有助理解東亞殖民主義。 歷史學者包滋曼(Daniel Botsman)討論現代化日本的近作中,結論重點集中分析台北刑務所,而非任何一個日本國內的現代化監獄,因台北監獄是當時日本把台灣建構為不文明的、低級的「他者」 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包滋曼考察當時在日本刑務管理代表官員 Takekoshi Yosaburo 的發言,以及其特別針對西方國家準備的福爾摩沙治理報告(1907年在倫敦出版),指出:「圍牆曾是他們(台灣人)用來保護禦敵的,現在被轉換成監獄,特別要設計來監禁他們、懲罰他們。整個殖民期間,這監獄將會是日本權威的象徵。」城牆石背負着這樣的意義,即使1922-1924年間考量「監獄」一詞帶有殺伐意涵,陸續把監獄改名為「刑務所」,台北監獄也變成中性意涵的台北刑務所。這一段歷史背後的殖民意涵讓「文明」論述顯得倍加諷刺。

在無知歷史的狀況下,台北刑務所多年來經私有化、拆除、火燒、宿舍聚落迫遷,已然失去太多。而深藏地下的歷史記憶也眼看要在漠視中消逝。這是我們要擁抱的城市未來嗎?

燒製固結於黑瓦的歷史凝視

台北刑務所旁的官舍、宿舍多為黑瓦屋,多數人卻不知道黑瓦和刑務所作業的重要關聯,燒製凝結了受刑人勞動製造以提供殖民地治理、殖民母國戰爭物資需求的角色。從地景本身乃至於監獄產出的磚瓦,相關的地理關係實在超越了一個島嶼。

在台北刑務所放射狀配置的最外圍是「工場」,這是因為殖民現代化刑務改革強調「教育刑」,透過勞動讓受刑人反省改造,同時更是一種特殊的官營產業,這樣的刑務制度把受刑人勞動力轉化為繁多作品,增加收入來支付龐大刑務所運作開銷 ,甚至扮演了提供殖民地母國戰爭物資需求的角色。當時作業繁多,包括靴工、瓦工、木工、搗米、裁縫、鍛冶、炊夫、稻草編織、林投帽、火柴盒、印刷、草席......尤其是建築工事,煉瓦、搬運建材等相關勞役,都由囚犯負責。

「煉瓦」歷史藴藏著殖民眼中台灣的地理風貌。他們看見臺灣的土壤屬於黏性土質,材料取得方便,並且預測台灣經濟發展後,磚瓦房屋會取代平民土角厝,日人領臺初期也有大量建設官廳與官舍需求,刑務所推動煉瓦作業興盛一時,不僅供給新監獄使用,也對外販售。整個台北刑務所建設所需要的瓦片龐大數量,都是南門臨時監獄開始燒製的,多達25000多枚。這些「燻瓦」是利用窯內「不完全燃燒」的碳素附著於瓦片來產生獨特的銀黑色。在台灣,所有燒製黑瓦的窯已經不在,製作技術也失傳。今日,這些黑瓦還靜靜躺在華光老屋屋頂,其歷史意義卻少有人知。

當時受刑人作品流動之廣,在殖民地監獄和全台警務、軍事之間還留下特殊的跨域物質交換歷史。當時北刑裁縫工承覽了全臺警務局的警官制服、郵政電信部和鐵道部作業員制服。臺北刑務所也時而兼具「軍用物資補給站」功能,1904年新監獄啟用時正值日俄戰爭,刑務所裁縫工曾替陸軍經理部製作軍服和軍用草鞋; 而1909年第5任佐久間總督討伐臺灣原住民時,臺北刑務所甚至受命在24小時內製作完成170個大帳篷!北刑的磚瓦勞動生產是這樣扣合著整個東亞20世紀上半頁歷史。

走過華光:無所不在的殖民歷史

在討論教科書的爭議中,「殖民」成為一個敏感字眼,何時出現或不出現都變成爭議。然而,從台北刑務所、華光社區相關的地景、物質變化來看,殖民何嘗不是無所不在地存在於城市景觀中?為什麼有關殖民的治理、物質流動重要?因為當初日本透過殖民台灣來塑造本身現代化成就的做法──「殖民現代性」──建構野蠻他者以塑造進步自身的練習- 仍不斷持續,顯現在當代都市治理,對應移民、移工、需要棲身之所的都市底層。歷史不只存在於書頁文字中,更存在於腳下身邊的景觀中。如此歷史斷層,不該被當成空白國土任意騰空、活化、傾倒。不識「殖民」,恐怕才是殖民之延續。

※ 本文轉載自作者臉書;部分內容刊登於蘋論

※日文資料部分由台北刑務所文資護育聯盟Susan Chen 翻譯整理。照片由Yibay提供

參考資料】

  • 重松一義「日本刑罰史年表」引自蔡宛容(2002)日治時期台灣監獄制度之研究(1895-1945),國立師範大學台灣所碩士論文,pp 208-214。
  • 監獄(刑務所)運営120年の歴史(2009)出版資料參考 http://book.kanpo.net/category/select/pid/21544/
  • 志豆機さんの思ひ出 : 志豆機源太郎 / 谷ヶ城秀吉編集監獄協會雜誌第111號(2009)東京都 : ゆまに書房
  • 黃士娟(2012)建築技術官僚與殖民地經營1895-1922。台北:台北藝術大學及遠流出版。
  • 台灣刑務月報特輯「台北刑務所」(1938),台灣刑務協會發行。
  • 金面山自然步道/台灣大百科全書 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24284
  • Yosaburo Takekoshi (1907) Japanese Rule in Formosa. London: Longman.引自 Daniel V. Botsman. (2005) Punishment and Power in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