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青春──十七歲的馮亞楠和她的鋼鐵父親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沉睡的青春──十七歲的馮亞楠和她的鋼鐵父親

2014年06月19日
作者:林吉洋

馮軍的大女兒馮亞楠(右)生前與演員宋佳合影 。

如果馮亞楠還在,今年應該是24歲,正好是大學畢業的年紀。她正值綻放的青春在2007年6月19日靜悄悄的結束。對於父親馮軍來說,馮亞楠燦爛的美麗臉龐永遠活在他的心裡。

馮軍一直隨身帶著亞楠的照片,那是亞楠住院時,電影演員宋佳到醫院探視的合影,神往演員生活的亞楠,從照片中看起來格外興奮與雀躍。馮軍總不吝於向人驕傲的展示他女兒天使般笑容,即使亞楠的瓜子臉因白血病而顯得格外慘白。

折翼的天使馮亞楠

2006年3月,家在河北省大廠縣夏墊鎮馮亞楠,因為數日牙齦腫脹而食慾不振。一開始,馮亞楠的父親馮軍以為是春季上火併不注意,隨著病痛越來越嚴重才轉到醫院檢查。醫生懷疑是白血病,建議到北京的大醫院檢查,確定是急性白血病(M5)。

馮軍送亞楠到醫院檢查的時候,醫生告訴馮軍這種白血病如果不是家族遺傳病史,則一般是外力因素,可能跟污染有關係,叫馮軍注意一下家裡生活環境周邊有沒有可疑的污染源。馮軍立刻想到家裡的那口井,馬上打電話叫太太跟小女兒千萬別再喝井裡的水。小女兒到醫院檢查發現,血液中的白血球數量也是異常的偏高。

2006年3月20日馮軍帶著亞楠輾轉住進北京道培醫院進行治療。接下來龐大的醫藥費用壓垮了馮家,花光所有積蓄。馮軍四處向親朋好友借貸,借到無處可借。骨髓移植配對到手術需要先繳交30萬元保證金,馮軍籌不出來。「不僅住不起醫院,當時連給亞楠輸血的錢都付不出來」馮軍說。在醫院治療半年到了9月,在無奈與悲憤之中,將亞楠接回家療養。

2007年6月亞楠結束與白血病的長期抗爭,溘然去逝。

白血病、井水與鋼鐵公司

要完整了解馮亞楠跟馮軍的故事,必須回到1998年說起。1998年馮軍在夏墊鎮承包了一區魚塘養魚維生,旁邊打了口40米深井,一家四口喝的用的全靠這口井。隨後不久,魚塘旁邊開了家鋼鐵工廠—大廠金銘冷軋鋼有限公司。馮軍曾經為金銘公司的排水問題,可能滲水到魚塘而與廠方發生爭議,最後馮軍在排水溝砌了水泥磚,此事不了了之。

但是自從馮亞楠住院以後,馮軍認為病因肯定與鋼鐵廠脫不了關係,多次爭取申請立案未果。同時,3月馮亞楠住院之後,大廠縣政府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在4月徵收了馮軍的魚塘土地等。馮軍通過上訪渠道,在12月帶著廊坊環境監測站的檢測人員,好不容易到魚塘旁邊進行檢測,遭到鋼鐵廠人員一陣毆打,檢測人員報警才完成檢測工作。

馮軍回顧這段事情,毫不在意。在他這幾年的生活裡面,毆打恐嚇、行動控制,似乎已經成為家常便飯。馮軍認為金銘公司該為馮亞楠的死負責任。2008年馮亞楠死後隔年,大廠縣人民法院立案受理。

馮軍的訴訟之路

法院在2009年第一次開庭。馮軍在龐大的資料裡面,一頁一頁向調研者解釋。

馮軍在老宅里面吃力的翻閱資料

馮軍提出的證據主要為水質檢測報告:1.大廠回族自治縣衛生防疫站的水質檢測報告,2.河北省環境監測中心廊坊分中心檢測報告。兩份檢測報告指出水含量中砷、錳含量超標。馮軍依據一些媒體期刊報導指出,企圖證明砷錳能導致白血病的報導。然而,這些期刊報導被認為證據力不足。

另一方面被告金銘公司則同樣提出水質檢測標準,這是一份由河北省水環境監測站做出的報告,金銘公司提出的證據指出,金銘公司排放的砷錳含量並未超出飲用水標準。

關於設廠位於人口稠密區的質疑,金銘公司援引一份北京大學提供的建設項目環境影響報告表的結論指出:該選址配合國家產業政策、選址合理,污染物實現了達標排放…,從環保角度而言該項目可行。金銘公司並出示一份《冷軋薄鋼板生產》技術說明,證明生產工序、酸洗過程並不會添加或生成砷、錳元素。

最終法院判決馮軍敗訴,法院的理由是馮軍提供的證據太薄弱,無法舉證馮亞楠死因與金銘公司排放兩者俱有因果關係。馮軍希望落空。

法界人士評論此案時指出,法院的證據認定具有可議之處。。因為按照法律規定,環境污染案件其「舉證責任倒置」原則。照理應當由被告金銘公司負擔舉證責任,但法院以原告證據不足為由判決馮軍敗訴。

至今,馮軍多次上訴與上訪申請再審,都無法改變結局。

上訪爸爸對無情命運的抗擊

調研者在9月9日這一天到達燕郊拜訪,他牽著一台腳踏車,他聈黑的臉龐掛著淺淺樸實的微笑在車站守候我們,粗糙厚重的手,一個平凡的民工。雖然馮軍老是說上訪沒用!但是他還是不斷的到處上訪。馮亞楠的死給馮軍巨大的心靈創傷,這些年來,馮軍仍持續著上訪陳情、到處爭取重新立案的機會。

馮軍並不是不想給家裡維持安穩的生活,但馮軍以餘生賭注要為女兒平反,他想要證明亞楠是死於污染,並不是馮亞楠命格不好,這孩子還有大好的青春在等著她。

馮軍不放棄任何重啟調查的機會。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的過去。馮軍就在河北廊坊燕郊一帶到處打散工,一方面尋找本案重啟調查的機會。

馮軍的太太承受不了失去女兒的悲憤痛苦,蠟燭兩頭燒的生活讓她離開了馮軍。馮軍並不埋怨太太,語到無聲處,他只是沉默的翻查著一大落上訪與法院判決敗訴的書面資料。

馮軍翻閱這些年的上訪材料,不時嚷嚷著「上訪沒有用」。但我總覺得即便如此,似乎沒有什麽威脅能夠動搖馮軍為女兒平反的決心。

這份意志堅定有如鋼鐵。

馮軍現在的生活

今年(2013)電視頻道節目「東方直播間」曾經製作一段關於馮軍的採訪,大約在24分40秒到27分左右,有一段關於馮軍的畫面,記者前往馮軍的村莊調查,一幕讓人震撼的畫面在記者眼前發生。

不難理解,馮軍對污染問題的追根究底,已經成為地方政府眼中的麻煩製造者。馮軍四處上訪與求援引來媒體不少關注,其中包括公益名人也是記者的鄧飛撰文報導馮軍與馮亞楠的故事。

媒體稱,這個可能是距離北京​​最近的「癌症村」。村裡的人這幾年得了一些來路不明的癌症,同樣有些人擔心地下水污染,但同樣不被立案,居民也莫可奈何,這個話題從外部的壓制,轉變成村裡的禁忌,漸漸從村民的生活淡出。

馮軍煙不離手,他說這沒什麼,香煙彷彿成為這個鋼鐵父親最沉默的朋友。

當馮軍送我們到車站乘車,看著馮軍落寞的背影,我只能囑咐這位鋼鐵般的父親盡量少抽點煙,馮軍只是沉默而不答。

如果你不知道馮軍跟馮亞楠的故事,你或許會以為馮軍像個喝醉了的莽漢,講起話來顛顛倒倒,如果你真正認識這位英勇的父親,你或許就會像我一樣同情馮軍一家的遭遇,但是又有能夠實現馮軍心底吶喊的正義?

馮軍曾經是一位英武的武警戰士,捍衛這個國家與人民。但現在誰來保護他呢?

作者簡介:
林吉洋1980年生,清華大學社會所畢業,關注環保、社區、鄉土精神與兩岸公民社會交流。2012.10~2013.12接受浩然基金會資助,於中國(北京)環保組織──自然大學服務。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