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野犛牛」精神 三江源環境觀察團筆記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學習「野犛牛」精神 三江源環境觀察團筆記

2014年07月24日
作者:林吉洋

2003年,我淚流滿面地看完陸川導演的電影《可可西里》,那是我第一次聽過可可西里,第一次知道在中國大陸的生態保護事業,竟是要以生死相許?來到北京後我更感覺到,對很多環保界的朋友來說,可可西里保護區是個神聖的名字、是索南達杰與西部工委、扎巴多杰與野犛牛隊等環保傳奇的起點。

三江源環境觀察團:開礦的,滾出三江源!圖片提供:林吉洋

鄰近可可西里的三江源保護區,則是長江、黃河、瀾滄江源頭、有中華水塔之稱,也是傳統藏族居住區域。然而,自2013年3月開始,網路上流傳關於三江源地區開礦,引發牧民不滿的消息與照片,迅速引起民間環保界關注。

備受「關切」的三江源環境觀察團 

環保界之所以強烈關注的主因除了因三江源是三江源頭外,還有一個原因在於開發行為嚴重挑戰到當地藏民族長久維持的傳統信仰與生活方式。

長期關注藏文化的人士認為,如果藏民長久以來保持的生活被打破的話,影響非常巨大,可能連藏民族都不願意守護這種傳統生活與信仰價值,甚至可能會導致藏民族文化與環境的文化臍帶斷裂。失去傳統文化與價值信仰的藏民族,一旦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土地與環境,將會加速環境的破壞與開發。

志願者為傳達保護三江源理念而作的畫。(圖片來源:林吉洋)

2013年7月開始,民間環保界串連發起民間三江源環境觀察團,據稱要招募百人團聲勢之浩蕩,也令官方不得不加以關注,一些發起的環保界朋友也感受到這一股關切的力道。

然而,民間環境觀察團並未退縮,民間環保界的立場正是希望透過行動,希望賦予官方相對應的責任。8月份開始在網路上招募一波觀察團志願者,報名者將近百名,並有一波民間觀察團的先遣隊先行探訪三江源。

9月初,網路上開始號召民間觀察團行動,志願者包括我在內報名十餘人,相約在9月10日在西寧集合。抵達西寧市,觀察團一行人在預定的青年旅館會合。隔日上午在青旅召開討論會,討論後續幾日的觀察行程。於是,青旅多了一些看起來不像驢友的中年大叔入住。

討論結果,我們決定轉移陣地,並決定下午前往環保廳正式拜會,一方面希望向青海省政府表達民間志願者的溝通誠意,也希望省政府重視並瞭解到民間對青海省環境課題的關注,以及民間共同參與保護的誠意。

期待環保廳有所作為,民間表達共同參與環境保護意願

環保廳表示,青海作為一個高原牧區大省,其地理與民族條件複雜。牽涉到環境保護的部門就有3個,牽涉到開礦問題的,屬於省國土廳;牽涉到保護區問題的,應該屬於林業廳。

根據環保廳回覆,我們初步理解三江源開礦與盜採金礦的問題與環保廳看似毫無關聯。環保廳管轄範圍的,大概就只有環保宣教以及環評程序。受限於人力,經費有限,環保廳的業務相當吃緊。

稍後,環保廳主任帶領觀察團前往遙測中心參訪青海湖環境監測的成效。

對觀察團而言,拜訪青海省環保廳是向省政府開啟對話的第一次接觸。實質上環保部門一直很弱勢,在青海省也不例外。但是民間觀察團認為,對三江源、可可西里等地保護工作上,環保廳仍有很大的參與空間,特別是在開發行為,環境影響評估能夠起到維護生態基礎上的把關作用。

結束青海省環保廳象徵性的對談,當天我們晚上搭乘前往格爾木的夜車,前往拜會可可西里保護局。

拜訪可可西里保護局

在可可西里保護局,布周局長親自為觀察團導覽解說,近年可可西里保護工作的成效與瓶頸,最顯著的成就,在於可可西里盜獵問題被有效遏止,保護區的藏羚羊數量,從原本不足1萬現在增加到6萬頭。

非法淘金的討論課題,布周局長坦承,盜採淘金是保護區目前最大的挑戰,但觀察團提問,保護局破獲7月25日、8月17日兩起團夥盜採淘金案件,為何不移送司法偵辦,僅以行政罰款?這問題上觀察團與保護局明顯產生分歧。

可哥西裡保護局布周局長親自解說。(圖片來源:林吉洋)

保護局認為從法令空間,考量當地的民族社會複雜背景以及農民生計問題,非法淘金未能移送司法,在實務上也有困難度。這一點觀察團具有法律背景的成員則提出反駁,依照非法採礦以及保護區開發行為,都有足夠法令移送。

在這個討論上不僅不能達成共識,保護局認為外人不知道保護局實際工作的艱困難度,更質疑觀察團成員對可可西里的地理生態,與保護工作的歷史認識不足。討論最後成為一場沒有交集的指責與批評。

最終觀察團提出要求該兩起非法淘金案必須資訊公開,提供公眾監督,在資訊公開上勉強取得共識。民間觀察團提出問題與資訊公開的要求,卻被政府單位以專業不足駁斥,並認為這是保護工作第一線人員理直氣壯的「風格」。

公眾就環境保護提問,政府官員認為提問專業不足,即便觀察團提出的尖銳問題,但保護局人員的回應態度則讓人感覺有些有欠三思,略顯傲慢。甚至「像你這樣的人,來兩千個都不足以保護可可西里。」連這樣直白的人身批評,會由管理局官員脫口而出,有如利刃刺傷觀察團志願者的熱情與尊嚴,隨即引發更激烈言論對立。

離開保護局後,氣氛有些低迷。觀察團在餐桌上討論,志願者的參與對可可西里包括三江源的環境觀察團此行意義何在?成員討論到,觀察團到可可西里或三江源,絕對不是一時激情或當程團體旅遊扮家家酒。也許外表看似漫不經心,內在卻都有一個嚴肅的態度。

掠過高原的風

後續的行程,我因為感冒嚴重身體不適暫時退出行程在西寧休養。其他隊友們繼續馬不停蹄奔赴玉樹三江源。但我在微博上看到隊友們陸續傳來的消息,在臥鋪巴士上經歷將近20小時的顛簸行程,越過高山越過草原、牧民牛羊與通天河、蔚藍的天空與白雲。

觀察團隊拍攝的畫面。(圖片來源:林吉洋)觀察團隊拍攝的畫面。(圖片來源:林吉洋)

觀察團聯繫拜訪各有關部門交流得到更多三江源的環境資訊,另一方面,隊友的高山症讓當地政府緊急安排入院,一則以欽佩生羨、一則擔憂。我在西寧則聯絡拜會一位長期觀察、報導青海環境生態的知情人士。

知情人士稱:礦場勘探是既定政策

她表示勘探計畫屬於政府既定政策,而勘探地點並不在保護區內(三江源保護區下轄許多分區,三江源地區並非全部屬於保護區範圍)。即使部份有爭議的地點,也正在研議檢討重新定界,三江源並不存在非法採礦的問題。

三江源勘探的爭議,最大問題是對於牧民的補償工作沒有妥善落實的問題,其次才有某些開發單位,對於部份牧民文化信仰造成影響衝擊的問題。她也提到,目前地方上,環保部門普遍弱勢是事實,大部分有影響力的,還是能夠產生經濟效益的部門單位。期待環保部門要去管其他部門,實務上存在困難。

觀察團拜訪的另外一位藏族文化研究學者則提出生態倫理觀點。他提到:「藏區普遍存在的這種自然崇拜,一定程度上限制著當地人改造自然的欲望,這種潛移默化的自然敬畏觀念,正是生態系統得以完好保存的重要基礎,是國家乃至全球的精神財富。

發掘這些優秀的文化遺產,對現代社會的高度文明化建設無疑是至關重要的。如果不能充分認識,尊重藏族傳統生態倫理的重要性,孤立的以資源開發和經濟收入和目的為手段,容易產生一些社會不穩定因素,為國家西部戰略實施帶來不必要的壁壘,也給不利於民族團結的利益集團創造可乘之機,深化社會矛盾。」

面對高原地區開發與保護兩難的課題,觀察團的討論共識是:「如果勘探是政府既定政策,也應該在最大的環境生態、民族文化得到保護前提下進行,並應當開放民間環保團體參與監督,以取得公眾信服。」實際上,這還需要民間環保界很大的參與與努力。

拜訪青海省政府

9月18日離開西寧前,觀察團最後拜會三江源辦公室以及青海省政府,遞交觀察團總結調研結果提出的建議書。

在三江源辦公室受到李曉南副主任的接待,同樣是簡報三江源地區的保護工作成效,李副主任在簡報過程中,不時向觀察團提問題,對於觀察團志願者對三江源地區的地理生態、氣候環境知識貧乏有些不以為然。

此外,李副主任似乎對於之前他稍早聯絡觀察團,卻被連絡人冷落而有所不滿,不過他也邀請觀察團下次再去三江源,由他來安排參訪接待行程,安排高規格接待,並保證我們的學習與收穫會超過觀察團此次規劃。離開之前,李副主任也特別贈送3位來訪志願者他自己的攝影集與明信片以供留念。

觀察團隊友向三江源辦公室交流觀察團調研總結的建議書。(圖片來源:林吉洋)

整場對話下來,李副主任與觀察團的交流感覺比較像是在訓勉觀察團。另方面,觀察團則提出民間自主規劃行程的必要性,以及雙方交流之間的平等原則。

總結來看,政府有關單位對觀察團慢慢建立互信與溝通管道,卻也明顯展示企圖民間觀察團應當由政府部門統一接待安排。但另一方面,觀察團志願者為了調查研究的公正性,而極力想要維持這種自主與獨立。

同行志願者提到,西部的環保與民間公益概念,基本上還是比東部稍微晚一些。對民間環保志願者的看法,還是略偏保守。在這種前提下,民間環保力量沒有這種獨立與政府之外的自主性,又如何推動西部環保事業的前進呢?又如何與扮演好民間監督的角色?但民間自主的行動方式又如何能夠維繫、產生持續的影響力呢?回到命題,究竟這一次行程,民間觀察團究竟總結了什麽經驗與意義?

學習野犛牛精神—持續招募志願者

疲憊不堪的三江源環境觀察團隊。(圖片來源:林吉洋)在西寧會合之前,除了網路上聯繫,我與觀察團成員素昧平生。幾日的相處下來,我看到這些朋友願意自費參與,並自動自發分擔工作,絕對不只是想走馬看花、或隨便逛逛可可西里拍張大合照,藉此作為公益環保談資。

火車硬坐幾日夜急行,作為第一個掛病號的志願者,我看到大多志願者仍是硬撐著精神繼續行程。即使疲累不堪,卻仍然持續向外界發微博、寫筆記、整理紀錄。雖然在過程中,多次激烈討論與重新形成共識,就一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來說,第一次的觀察團行動能夠共同走完行程,應該尚屬差強人意。

緬懷可可西里2位犧牲的烈士,還有西部工委、野犛牛隊,曾經在可可西里付出熱血與赤誠的前人,不管他門因為什麽原因來到這裡,他們都是真正的「藏羚羊」保護者。

野犛牛隊取名意涵(摘自百度百科)──「1995年5月,時任玉樹州人大法制工作委員會副主任的扎巴多杰主動要求辭職,重新組建西部工委,並成立了一支武裝反偷獵隊伍,命名為野犛牛隊,意在像野犛牛一樣堅韌、勇猛、能吃苦。野犛牛隊當時共有64人,除少數是治多縣的機關幹部外,大部分是從社會上招募的退伍軍人和待業青年,甚至有被感化的前盜獵分子。」

觀察團對可可西里抱持著崇敬,不敢自居道德高地,但我們認為可可西里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志願者來到這裡絕對不是只因為閑來無事,應該要把這一份精神以民間觀察團的方式繼續傳承下來。

可可西里應該就是青年環保志願者的精神上的神山。觀察團總結討論到,基於對於公益與環保的傳承,應該持續推動民間環保力量由東部延伸向西部。在極有限的資源下,以自動自發刻苦耐勞的志願者精神,藉以吸引更多民間力量,參與投入到可可西里與三江源地區,協助整個青藏高原的環保事業推動。

 
作者簡介:
林吉洋1980年生,清華大學社會所畢業,關注環保、社區、鄉土精神與兩岸公民社會交流。2012.10~2013.12接受浩然基金會資助,於中國(北京)環保組織──自然大學服務。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