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樂園的搜奇之旅:評戴安‧艾克曼的「稀世之珍」 | 環境資訊中心

失落樂園的搜奇之旅:評戴安‧艾克曼的「稀世之珍」

1998年12月13日
作者:林益仁

「稀世之珍」是美國作家戴安‧艾克曼在1995年出版的自然寫作,由大樹出版社譯介成中文。在書中,作者盡情地描述她與這些稀世的物種遭遇的經驗,想必會讓許多曾經在台灣的山顛海角闖蕩的自然愛好者,產生一種心有戚戚焉的感覺。本書的訴求,誠如作者自己在楔子中所言:「生命是一次不可靠的奇妙偶然,一場自尋的魅惑困局。我珍惜生命的多樣性,盼望它越熱鬧越好。」。主題雖然嚴肅,但是在輕鬆幽默的敘事下卻好像是一段段頗具個人色彩的冒險與搜奇故事。然而,這本書更有意思的是,它生動地描寫了那些「創造」這些「珍稀性」(rarity)的主角,特別是那些科學家以及報導作家本身。換句話說,這本書的主角不完全是像中文附標所稱「消失中的動物與自然」,如和尚海豹、金獅狨、以及大樺班蝶等。除了這些以外,其實作者花了更多的篇幅在描寫這些物種之所以變成珍貴背後所投入的「人類作為」。正因如此,它提供了絕佳的素材讓我們思考一些書中並未提到,但是卻相當關鍵的生態保育議題。其中最重要的是:生態保育背後的文化成見。

首先,作者的行文強烈地透露出一種重回失落樂園的搜奇意象。伊甸園,在西方基督教文明中,是人類因犯罪而被逐出的樂園。但是,究竟樂園是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總之是一個令人嚮往卻又到不了的地方。作者自己在第四章中也將雨林描述為:「最初的伊甸園,一塊古老寧謐又富饒的畛域,蛅蛇滑行,美洲虎跳躍;其實它主要是狡猾兇殘的樹的世界」。文脈中企圖指出某種樂園的想像並不是安逸、穩定、處處在人類文明控制底下的溫柔鄉;反之,它是狂野、動態、神秘、甚至是充滿情慾的冒險地。然而,這種想法卻是西方社會對自然相當刻板的想像。在本書中,不管是航行在法屬軍艦鳥列嶼探索和尚海豹的蹤跡、攀爬在日本鳥嶼絕壁目睹短尾信天翁、或甚至是在雨林間驚險的漫步,我們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描述。有趣的是,就連書中的人物也是充滿了傳奇性的遭遇,像是探索短尾信天翁的鳥類學家彼得以及他口中所敘述的暴烈船員。

事實上,這種尋回失落樂園的搜奇心態在西方社會裡是相當根深蒂固的。劍橋大學的環境歷史學者李察‧古羅夫(Richard Grove)指出,西方生態學者從十九世紀開始在全球各地人跡罕至的島嶼從事採集與探險,跟基督教文明中找回失落的伊甸樂園的意象有著密切的關連性。當代的環境運動中,更有部份將這種意象深化到各式各樣的科學論述之中,例如維持生物多樣性便是顯著的例子。

問題是:設若作者認為樂園是危險難至,而自然卻又多樣隨機,那麼本書的敘事則將出現一個有趣的對立:即,作者所跟隨的科學家們為了拯救某些特定物種所做的事,就是到人跡罕至之處去把這些珍稀的生物「鑑定」出來,並且利用種種的科學方法把它們「控制」住,雖然美其名是為了保育它們。在本書中,我們看到研究者使盡力氣地把和尚海豹一隻隻細心地繫上辨認的標籤,並且檢查它們的生理狀況。另外,整個巴西熱帶雨林中的金獅狨保育計畫更是複雜到繁殖是在遙遠的芝加哥動物園進行,而野放時更是全面性的監控,包括誰跟誰交配都是在算計之中。在此,我們已然清楚地看到整個保育珍稀生物的行動不只是為了要讚美自然的多樣性而已,背後尚且有強烈地「找回」並且「保護」失落樂園的文化成見。但是,樂園真是如此便可尋回嗎?另外,是誰的樂園呢?

近來,在國際上為了保護單一物種所延伸出來的保護區計畫已經湧現批評的聲浪,而這種作法正是本書所介紹的。因為,這些計畫通常只看到「珍稀」的生物,但是卻沒有看到在這些生物周遭的當地居民。弔詭的是,當地居民的參與往往是這些保育計畫成敗的關鍵。可惜的是,本書過度浪漫地描述了科學家在保育計畫中所扮演的角色,而當地居民只淪為嚮導、助手等相當邊緣的位置,幾乎很少看到當地居民跟這些生物互動的描述。很顯然,缺乏瞭解當地自然文化的西方失樂園文化成見還是深深地烙印在本書的字裡行間!

※轉載自作者網站「泰晤士左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