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之彌高 即之也溫 | 環境資訊中心

仰之彌高 即之也溫

2010年05月10日
文:陳慈美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他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詩篇23:2-3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論語.子罕》九11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論語.子張》十九9

 

 

羅斯頓教授(Holmes Rolston, III)二○○四年和二○○八年兩度訪台,前後將近十個星期之久(2004/3/28-4/19;2008/10/1-11/15),透過生態關懷者協會的安排,這位被稱為「環境倫理學之父」的美國長老會第三代牧師,得以將他畢生的思想精華,透過在台灣各地大專院校或教會、機構的演講與對談,傳遞給對「環境倫理」領域相當陌生的台灣社會。

 

豐富多元的行程

二○○八年九月三十日深夜,協會同工到機場迎接從科羅拉多州千里迢迢飛抵台灣的羅斯頓教授。開車前往台北YMCA旅館途中,看到教授臉色蒼白而且一路咳嗽不停,想到未來一個半月,將近三十個場次的演講和北、中、南、東各處的參訪,甚至還要去一趟香港,心裡著實擔憂。成功大學還預備於他回美國前夕,在台南辦一場吃豬腳麵線的台式生日晚宴,為他七十六歲生日暖壽。這時候,我心中只有為教授的健康默默禱告,希望他在一個半月之後,可以平平安安回家過生日,否則,無法向他家人和環境倫理學界交待!

第二天一早,我陪同教授搭乘高鐵前往台南,準備接下來連續六週每週二下午,在成功大學「從台灣到東亞的脈絡看當代環境議題系列講座」中發表演講,介紹他幾本重要著作的核心思想,以及環境倫理中企業社會責任應有的內涵,並闡示環境倫理在未來的展望。

另一場重要的活動,就是於十月三十一日和十一月一日兩天,由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中心、科技與社會研究中心主辦,成功大學工學院、生態關懷者協會、香港浸會大學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心共同參與合辦的「全球暖化危機下再思科技與社會國際研討會」。講師的陣容非常可觀:除羅斯頓教授之外,還有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余達心牧師、浸會大學宗教哲學系主任江丕盛博士、美國資深環境工程工作者張力揚教授等人均受邀發表專題演講。更重要的是,我們邀請國內生態關懷實務工作學者及民間團體和個人,分享各自所屬領域的努力,涵蓋:農村、海洋、都會、部落、休閒、文學等不同層面的深耕經歷與心得,深深感動與會者。

大會亦廣邀全台關心環境倫理建構的大專院校和機構團體一起共襄盛舉,計有:師範大學、靜宜大學、中興大學、東海大學、淡江大學、東華大學、信望愛社、台灣大學、林試所、香港浸會大學、長老教會、校園團契等,分別在北、中、南、東各地和香港九龍,舉辦系列講座,讓羅斯頓教授的到訪,能夠在各地撒下關心環境倫理的種子,深化看顧大地工作的內涵。

 

即之也溫

十月一日坐上高鐵之後,羅斯頓教授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張台灣地圖和一份資料夾。當他打開地圖時,我心裡一驚──那不是四年前第一次來台灣時帶來的同一張地圖嗎?上頭螢光筆標示著三個多星期的旅程中去過的每一個地點!東部的行程包括:宜蘭福山植物園、鴛鴦湖、慈林民主紀念館;花蓮太魯閣國家公園、七星潭;台東南島社區大學裡從事文化重建工作的部落,涵蓋布農族、阿美族、魯凱族、排灣族、卑南族等五個族群;西部則從關渡自然公園、北投溫泉博物館到彰化基督教醫院等。雖然當時是我幫他標示這些地點,但是,卻沒有想到他會把同樣的地圖再帶來!

更讓我詫異的是,他拿出資料夾後,向我詢問裡頭的每一個人名──那是四年前在行程中所有接待或陪伴他的友人:林試所金恆鑣所長;台東更生教會劉世春牧師、南島社區大學劉炯錫教授;荒野保護協會兩位全程陪伴他在國家公園等自然景點參訪的義工朋友;演講中負責翻譯的工作人員等等。我回想起每次拜訪一個地方之後,他都會在晚上休息之前,認真的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天認識的新朋友的姓名和基本資料。

這件事,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足跡遍及世界七大洲的羅斯頓教授,生命中這類拜訪的行程,必定會認識許許多多同樣關心環境的各國友人,他都沒有輕看與他相遇的每一位朋友。

不論是地圖或朋友名單,我感受到的是一個人生命經驗的累積與延續。這種細緻的小小堅持所流露的溫馨,不就是匆忙、急促、健忘的現代社會中極為欠缺的生活態度?

 

仰之彌高

羅斯頓教授不論在學術論述的開創、學術期刊的創辦、學會的創立及長期投入、專書的著作及論文的發表等均極豐厚紮實。例如:1979年,與另一位哲學教授共同創辦《環境倫理》期刊;長期擔任「國際環境倫理學會」通訊總編輯;在探討宗教與科學最重要的期刊Zygon擔任編輯委員超過20年之久等等。

 二○○三年五月七日,羅斯頓教授於英國白金漢宮接受象徵宗教領域最高成就的天普力登獎(The Templeton Prize for Progress Toward Research or Discoveries about Spiritual Realities)。這個大獎自1973年開始,每年頒發給對宗教信仰與靈性事工具特殊貢獻的人士,如葛理翰牧師、蘇聯作家索忍尼金、德蕾莎修女等人都曾經得到這個大獎,由此可見教授在宗教界和學術界都擁有極為崇高的地位。他在愛丁堡的指導老師托倫斯(T. F. Torrance)教授亦於一九七八年榮獲該獎項。

他的著作有下列幾本:《哲學走向野性》(Philosophy Gone Wild, 1986)、《科學與宗教》(Science and Religion, 1987)、《環境倫理學──對自然界的義務與自然界的價值》(Environmental Ethics – Duties to and Values in The Natural World, 1988)、《保存自然價值》(Conserving Natural Value, 1994)、《基因、起源、上帝》(Genes, Genesis and God, 1999)等書,除《環境倫理學》(王瑞香譯,國立編譯館出版1996)之外,其他幾本在台灣都尚未有翻譯。

從個人的閱讀中,我發現在《科學與宗教──批判性探索》的論點,成為他環境倫理學領域最為紮實的論述基礎。馬文·韓博格(Marvin Henberg)生動的描述科學與宗教領域在學術界的處境:「羅斯頓直接把自己放在當代學術暴風眼當中──本書對於必須接受現代科學的洞見但同時希望保存信仰的人所面臨的深沉思考,提供了最敏銳的貢獻。」Zygon主編卡爾·彼得(Karl E. Peters)則鼓勵:「不論是神學院或宗教研究所的學生,只要對於宗教思想與當代科學的關聯感興趣,都應該要研讀這本書。」

另外,1999年出版的《基因、起源、上帝》特別值得在此一提,因為這本書的內容是羅斯頓教授於1997-1998在愛丁堡大學極為重要的「吉福特講座」(The Gifford Lectures)的講學內容。該講座每年邀請「宗教與科學」領域重要的學者前往演講,書中內容主旨在於指出:「宗教與倫理不可能被簡化成生物學的現象。」挑戰「社會生物學」將科學、倫理、宗教混為一談的主流講法。這本書的信息內容,是台灣教會界非常須要卻一直還沒有受到重視的課題。

 

大自然的價值

羅斯頓教授在清華大學的演講中,特別強調科學和宗教對話的重要性。他指出:環境科學看見生物社群的秩序性、穩定性與多樣性;生態學家描述著生態系統的整全性與相互依存性,然而,自然科學所無法教導我們的、也是我們最迫切需要的,就是應當如何去評價大自然的價值。

創世紀的創造故事所描述的「滋生繁多」與「生養眾多」,乃是生物多樣性的具體表現。上帝所立的約之中,也包含動物:「我與你們和你們的後裔立約,並與你們這裡的一切活物─就是飛鳥、牲畜、走獸,凡從方舟裡出來的活物─立約。」挪亞與方舟乃是第一個瀕臨絕種生物的拯救計劃,上帝的話語迴盪至今:「帶進方舟,好在你那裡保全生命」。

美國國會於一九七三年所通過的瀕臨絕種生物法案:「為國家與人民保存那關於審美、生態、教育、歷史、休閒與科學的各式價值。」正是挪亞的政策。耶穌也在大自然的創造中看見上帝的臨在,無論是空中的飛鳥、野地的花,甚至是所羅門王的尊貴華服亦比不上百合花的榮美!上帝國雖然不屬於這個世界,上帝卻熱愛著世界!

 

科學與宗教對話

羅斯頓教授在演講中,分享他在「宗教與科學」的課堂中一次有趣的教學經驗。當他告訴學生,「科學」與「宗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有個學生立刻反駁:「不對,教授,性和金錢才是最重要的。」在那學期結束時,羅斯頓教授終於完全地說服這位學生,但他坦承,若要說服這整個世界,仍有待努力。

何以現代社會中,宗教和科學間的對話是一個重要議題?羅斯頓提出以下六項理由:

1.科學無法教導我們在認識自然時最需要的東西──如何去珍視它。科學教我們自然史,科技使人擁有能力改善生活,但人類究竟要把世界帶向何處?誰是大自然的管理者?該如何管理?這些問題都不是科學可以回答。

2.科學無法教導我們在認識文化時最需要的東西──如何去珍視它。現代人越來越有能力在自然中找到生存辦法,但卻越來越失去了解其價值和意義的自信。在越來越進步的科學基礎上,全世界的目標似乎就是促進永無止盡的消費,而我們的信仰則認為消費是一種「疾病」。

3.科學會引發宗教層面的思索。這和一般越來越常聽到的「科學消滅宗教」的說法相反,事實上在現今這個強調經驗論的世代,這個透過科學研究因而只重表象的時代,終究不能消滅神聖的事物,相反地,世俗世界還是會漸漸觸及神聖的事物。

4.宗教的未來仰賴在相互的對話。曾有人說,今日和科學結婚的宗教將會是明日的寡婦,而現今和科學離婚的宗教,將無法在未來留下任何後裔。因為,科學的理論經常是不斷的變化,而宗教若不面對科學所帶給我們的自然運作法則及關於人類本質的描述,則無法在後世繼續自我衍生下去。

5.對話可提供了解的機會,並可抗衡痛苦及邪惡。生命是在各式痛苦的迷霧中淬煉出來的。但苦難絕對不是為了使世界陷入荒謬,也不是生命本身內在的本質,更不是一種終結生命的手段,而是如基督教所說,苦難是成全生命的鑰匙。達爾文主義看見的是烏雲本身,而基督教看見的則是襯托烏雲的銀色鑲邊。

6.地球的未來仰賴在宗教和科學的對話上。我們的地球所面臨的危機其實是靈性層面的危機,而基督教的信仰,則是根基於土地倫理。詩篇23:2-3「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可以成為比生態保育之父李奧波的「土地倫理」更有影響力的道德規範。在聖約裡,希伯來人因為遵守誡命,得以進入神所應許之地,唯有居住其中的人保有正義及仁慈之心,這樣的應許才得以實現。

總之,為什麼「科學」與「宗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因為,科學是現代生活所面對的第一個事實,而亙古以來,宗教則一直承載著人類生命的意義。科學和宗教對人或文化皆可產生深刻且久遠的影響,因此,它們可算是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兩種力量。

 

生命流露的說服力

藉由《校園》雜誌「哲學野徑」專欄,筆者摘錄各場講座的精華之外,也記述在與大師互動過程中的心得或趣談,讓讀者能夠分享專業書本看不到,卻是最為真情流露的對話或場景。也因為這些細微的經驗,使我深信:「環境倫理」若能夠在論述者的生命中實踐出來,必定可以產生深刻的說服力!在當今這個愛講話、善作秀的嘈雜世代,多一些生活中具體的實踐分享,或許更能夠令人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