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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到你,我很抱歉

植物盲的困難

2021年04月23日
文:吳宜靜
 

植物的科學知識出現斷層,很多人都變成「植物盲」(plant blindness)。設計:thejane 

「我請標本館的負責人建帆帶你去看一下台灣最老最舊的標本」、「針對自然資源的觀點,蔡博士也可以聊一些台灣早期的資源調查史。」某個休假日的下午,收到植物學者董景生的email,邀請我們採訪三月初開跑的《採集人的野帳》漫畫展。大概知道自己會被給予超量的植物知識,我甚至嚴陣以待地先睡了一個午覺才出門。

進了董景生的辦公室,坐在靠近門口位置的是花花,他的一部分研究是民俗植物;而帶我垂直水平在新舊標本館移動的建帆,為我打開了一份1927年採集的斜方複葉耳蕨。董老師很敏捷地切入了報導的重點,聊起這本植物採集職人作為背景的漫畫。

眼前這些植男們的滿腔職人感,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那種投入實在令人感到欣賞。不禁想起去年11月,在一次私廚活動裡,董景生負責向參加者介紹餐點中使用的台灣原生植物,餐會結束後還樂此不疲地和廚師們聊到深夜兩點。

先前曾有機會被董老師導覽過台北植物園,才知道狗尾雞的狗尾其實是兔尾草的根部,刺蔥真的刺刺的,仙草本人根本不是黑色的,魚腥草沒曬乾之前真的魚腥無比,南洋山蘇真的很嫩,難怪每天都會有人鋌而走險進植物園偷拔。

植物的科學知識出現斷層,很多人都變成「植物盲」(plant blindness),在所處的環境中,已經無法看到或注意到植物。植物漸漸從現代生活中成為消失的在場,大多數人可能都成了某個程度的植物盲(如果想要可愛一點,我們還可以自稱植物麻瓜)。

和我一起參觀植物園的同伴們,正巧和我一樣盲目。

「欸⋯⋯你還記得這個叫什麼嗎?」
「嗯?樟樹的一種?」

「這是什麼菊?」
「可能杭菊吧?⋯⋯還是油菊?」

「老師,這個是芒草⋯⋯啊,不對,好像是狼尾草⋯⋯」

相見不相識的失禮、叫錯名字的尷尬,永遠都在植物盲身上發生。

我有好幾次努力聞嗅植物的氣味、複誦著植物的名字(組合起植物名稱的那一串字極其陌生,有時只能先用注音寫下),但一走出植物園,卻宛如喝過一碗孟婆湯,再也想不起新植物的顏色、形狀與氣味。往後的日子,只好繼續用花、葉、草、樹來概稱所見的植物們,心裡總是有一種「叫不出你的名字,真的不好意思」的歉疚感。

缺乏看見植物和辨識植物的能力,其實也不是植物盲的錯。數位世代普遍和自然環境失去了連結,造成了我們全家都是植物盲的結果,連在市場買菜、或在滷味攤夾青菜都得害羞地問一聲:「請問這是什麼菜?」如果能認出A菜或紅鳳菜,有時甚至還能贏得一個佩服的眼光。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董景生這麼說:「歐美國家有很多新創意是來自對資源的了解。台灣有許多資源上的選擇,但一直做得不夠多,也導致現有的資源往往沒有極大化。」嗯,想想野外的幾度稀少的水蓮還能出現在菜單上,確實也是因為清脆的口感受人喜歡,而被人們努力吃回來的,「商業化」在此刻變得好讓人喜歡。

或許也因為我們不夠清楚植物園還有除了約會、呼吸清新空氣、寫生、做晨操之外的功能,所以一直無法脫離植物盲的身分。植物職人於是無所不用其極,透過策展、導覽、體驗活動、或是與藝術的跨界合作,把苦口婆心的科普教育,轉換成甜美可口的溝通,讓植物知識能夠返回大眾的日常。

儘管是蕞爾小島,台灣就像是天生幸運的田字草,擁有5000多種植物,其中甚至約有四分之一屬於特有種。散步在台北植物園,所折射出的不僅是身為植物盲的自覺,更是一份從植物認識台灣的慶幸(如果你小時候是文青,請搭配一首 1976 樂團的C.K.M)。

三月下旬,騎著腳踏車在汀州路上,忽然聞到一陣不太合理的香甜,原來是苦楝已經開花。

原來,我還可以記得她的樣子和味道。

作者

吳宜靜

右手按快門,也寫字。念過歷史、勞工關係和攝影。企圖用說得動自己的方式傳達環境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