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森林自給自足的光景:日本為什麼投入那麼多資源經營林業? | 環境資訊中心

靠森林自給自足的光景:日本為什麼投入那麼多資源經營林業?

2021年08月05日
文:劉建志
台灣30年前禁伐原生林的政策,使林業及中下游相關產業紛紛移至海外或停止經營。不只是國內人工林的管理受影響,也造就整體林業及木文化的空白,然而林業的困境並不只限於台灣。
日本最後的清流「四萬十川」沿岸,人工林(深綠色)與原生林交錯種植。
在日本最後的清流「四萬十川」沿岸,人工林(圖中深綠色)與原生林交錯種植。攝影:劉建志。

戰爭與森林治理 20世紀的日本林業發展

1899年至二戰開始前,日本學者訪問德國,並且學習了百年經營森林的規劃及作業制度[1],展開近代化林業及永續管理的觀念,可謂是日本林業最重視專業及長遠規劃的年代;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國土所有的資源都成了戰爭後勤來源,導致1920年代至戰後1970年代間的大量砍伐,可謂日本森林治理的黑暗時代。

而二戰後的日本國,隨著戰後大重建與經濟起飛,為了重新建造被燒夷彈及美軍轟炸夷為平地的民房,國內的原木需求大增,原木市場價格高昂,促成1970年代開放外國木材進口,而日本國內的森林還沒從戰前的大量砍伐中恢復,新植林的根系也尚未茁壯,再加上經歷颱風及洪水的襲擊,導致人工林水土保持能力低落不振。也就是約略在於1970年代這個時候,日本規劃了往後50年人造林主伐的林業政策。

日本林業政策不乏失敗的例子,曾導致林野廳被200多名「山林擁有者」起訴,而後大阪地院判賠9000萬元賠償給這些「綠的 Owner」[2];當時大量種植柳杉及檜木等人工林的政策,也產生了花粉症、植被單一性、人工林生態單調等問題。

接踵而來的林業問題,日本於2001年修改及制定了森林、林業基本法,旨在發揮森林的多樣性機能、維持林業健全的發展,以及推進國產材的利用等。每五年依照現況修訂施政方向,諸如增加複合林及增加天然林的面積、山林防災的推進等等。「綠的 Owner」也是在這個時期所制定。

木材榮景不復返 森林棄置無人管理

日本40年前開放國外木材輸入,導致原木價格迅速下跌,現行價格僅為過往最高價格的1/3 [3]。若再計算消費指數,原木的價值甚至跌至當時的1/7。根據統計資料顯示,雇用一名林業現場工作者的薪水,在1980年代時可僱用13人之多。

原木的價格驟降、人力成本高漲的情況,許多林地的擁有者已經終止經營自己的森林,而林業公司及森林組合也因為國產木材價值低落、工作環境危險、收入低下等原因,面臨林業從業人數驟減、工作人口年齡老化等問題。

日本目前的情況是,50年生的檜木及柳杉,其原木的單位體積價格約為市售的大根(白蘿蔔)一半。林業工作者的收入更是低到無法想像,完全撇去政府的補助金後,一年的總收入約為新台幣6000塊。更有甚者,林業工作的死傷年千人率為22.3,遠大於一般工作平均的2.22。林產業的蕭條,使得佔日本國土近30%的人工林因為缺乏管理而更加惡化[4]

不僅沒錢疏伐,加上花粉症[5] 肆虐,在這樣的背景條件下,如何增加第一線人員從事林業工作,已成為近十年林野廳投入大量資源與金錢來挽救林業的重要政策方向。

林業重要性在於環境 日本政府民意調查揭端倪

或許會有人質疑,原木價格這麼低落,為何還需要管理或砍伐,甚至是挹注許多的經費及稅金,繼續維持林業呢?在林野廳對一般大眾的問卷中可以得知答案。

日本人對林業的重要性與需求態勢,一直以環境益處為考量的要點,森林對於環境的益處,超過其立木售價的30倍(美國調查為100倍)以上;然而單就原木的售價並不足以支持產業的生存,所以政府就成為了「巨大的手」,將全國總體稅收大量地分配給林產業使用[6],而近年來因應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7] 的推進,2018年更專設了森林環境稅以提供林產業使用。

這就好似近年來不斷提倡的,地球上的經濟行為必須徵收碳稅或碳交易,只是標的物變成林業,以及在日本實現。

林野廳在林業關聯的稅金使用上,大致上可以分為:

  • 環境教育及木育
  • 林業相關機械購買補助
  • 作業及砍伐生產補助(包括林道及作業道補助)
  • 木建築建設補助
  • 森林研究及新科技開發補助
  • 僱用人員及訓練費用補助

又由於林業所在地皆位於偏鄉,所以可以因為其他行政單位的補助獲益,大致如:

  • 內閣省的地域支援協力隊及偏鄉移住支援補助等
  • 各縣廳的地域創生補助
  • 文部省的廢校再利用補助
  • 經濟產業省對公司的及新機械、產品設計補助等

筆者就是參與「地域支援協力隊」的工作,才與家人一同從奈良搬到高知西南區域的山村生活,從事自伐型林業的推廣及實踐。雖然領取政府發放的薪水,但從經費來源可以得知,我的薪資收入並不是直接從林野廳發放,而是由內閣省發放,從事一級產業的林業工作。

林業人新血報到 根留偏鄉以林為生不是夢

我在宿毛市地域支援協力隊三年的契約工作期間,主要任務是進行林業的山林生產及管理,隨著導師及前輩與當地森林擁有者達成契約,幫助外來的工作者與當地無力經營森林的老人家們達成協議,協助疏伐及建造高密度、低寬幅的作業道。

從剛開始完全是生手的工作夥伴,經過三年的山林現場工作後,現在已經可以每天開設約10公尺以上的作業道、疏伐和林業機械運用自如,以及基礎的選木跟作業道的路徑判斷。

而在工作第三年時,更可以取得日本政府發放的創生基金一百萬日幣,促使這些工作者留在本地,想辦法開拓與林業相關的「個人事業」獨立營生;另外,縣府及市公所更運用森林環境稅,輔助這些林業人取得足夠的薪水以維持生活。

以我居住的地區為例,不僅可取得林業機械的購置、作業道、疏伐等工作補助金,這些收入加上原木及其他林產物的生產販售,使得原本無人管理的人工林及沒有人陪伴的老人山村,有了新血注入。

由東京與妻子及子女一起搬到宿毛市,從事自伐型林業的夥伴地中先生,自到職日開始,就不斷在當地的林業加及無人管理但是山林擁有者有意整備的林地上,協助疏伐及開設作業道。假日時,與當地老年人一起種植香菇,或是陪伴孩子在海邊山間玩耍,並期許在三年期滿可以購置自己30公頃的林地,並且持續從事小規模的友善環境林業。

自東京與家人一起移住宿毛的同事,協助當地人整備山林。
自東京與家人一起移住宿毛的同事,協助當地人整備山林。攝影:劉建志。

媒合山林擁有者和有意從事林業的青壯年,並協助後者有足夠薪資支持生活所需,這是日本政府在林業政策推進及地方行政上真正在運作的事務。

當然,日本的林業政策仍有許多的問題亟需解決,但某些優點的確是目前仍在發展階段的台灣可以參考,而已經證明是失敗的政策,就能讓其他國家記取教訓,避免重蹈錯誤。

註釋

[1] 1899年的國有林野特別經營事業,補助了國有林種植及培育的所有費用;1915的國立公園法及保護林制度;1920年開始的公有林野官行造林事業等。

[2] 由地主、林野廳、投資者、林業公司所協力組成的政策,50前年投資一單位面積的林地,等森林成長至砍伐時,原木販售所有的收入再回饋給投資者。40年前的50萬日幣的投資、在契約完成後只能取得16萬日幣的回饋。總投資者8萬6000人,共募集500億日幣。

[3] 疫情影響,使北美木建築需求激增,加上俄羅斯禁止原木出口的影響,日本原木價格今年已經高漲約50%。

[4] 日本總體木材蓄積量為52億m³,而伐採利用量為0.53%。世界第一的利用率為愛爾蘭4.3%,美國1.5%,而台灣僅為0.011%。

[5] 花粉症是由於日本人工林的柳杉每年定期的釋放花粉,自30年前開始的影響,導致全國因吸入花粉而導致過敏的情況逐年增加。(症狀是一直流鼻涕、打噴嚏、流眼淚等,所以在COVID-19疫情之初,所能夠買到的口罩都是因應花粉症而設計)

[6] 並不僅限於林業,此項政策可以在一級產業的農林漁業都可以看到。說是稅金補助維持了偏鄉的一級產業經濟也不為過。

[7] Susta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為聯合國提出永續的環境經營目標,台灣未加入聯合國,只能用同樣標準審核本國,卻無法參與及提出報告及建議。

作者

劉建志

來自嘉義民雄,畢業於中央大學主修太空物理。因為空氣污染問題開始從事環境相關的活動,也曾在廣東及無錫的NIKE及APPLE工廠待了兩年,只為了了解搖籃到搖籃的真實性。目前與妻子及女兒居住在日本高知縣西南區域,從事林業及里山工作。主要目標是推動台灣的林業蛻變,也希望台灣可以有藍天、有大口呼吸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