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如何從人熊衝突走向人熊共存 | 環境資訊中心

青藏高原如何從人熊衝突走向人熊共存

2021年08月12日
文:郭慧(青海省雪境生態宣傳教育與研究中心)
青藏高原上的棕熊學會了到人類定居點覓食,人熊衝突愈演愈烈。牧民的信仰、藏區的文化以及現代管理手段,能否化衝突為共存?

甘達村的「防熊屋」試點。圖片來源:青海省三江源生態環境保護協會。

遊牧民族的俄週一家在剛剛過去的冬天住進了新建成的「防熊屋」,這讓一家人終於在夜裡能睡上安穩覺。這個屋子和草原上傳統的建築不同,它只在二樓開窗,門和窗的框架都用鐵質,而不是木頭,屋子的牆體內用了鋼筋加固,門前還挖了一道一米深的坑,人需要進出的時候,就用蓋板蓋上,不然則開著坑口。

這麼多費盡心思的設計,都是為了防熊。熊若是靠近屋門,就會掉進洞裡去,這個深度通常不會讓它們受傷,還能爬出來逃走,卻砸不了門;一樓的屋子沒開窗戶,也是為了防止它們入侵。人通常住在二樓,可以從窗戶裡窺見草場上的動靜。

俄週生活的青海省玉樹甘達村,人人談熊色變。西藏棕熊(Ursus arctos pruinosus)是中國特有的棕熊亞種。春夏兩季,棕熊與牧民的衝突愈發頻繁。去年,這個村子一戶牧民在帳篷裡遭到棕熊攻擊,丈夫連夜帶著孩子逃跑,妻子不幸命喪熊掌之下。除了這起不幸意外,還有兩戶人家也在草原上遭遇棕熊,所幸只是受了傷。


青海祁連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一台隱藏相機捕捉到的棕熊。圖片來源:Alamy

據中國青海省林業與草原局報告,2014-2017年間,全省有14位牧民受到棕熊的攻擊,造成5人受傷,9人致死;同時期,僅在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區內就上報296起棕熊肇事案件,其中入侵房屋佔93.58%,捕食牲畜佔4.73%,傷人佔1.69%。

棕熊進入人類定居點的情況在過去20來年裡越來越普遍。原本敬畏棕熊的牧民,對棕熊容忍程度降低,報復性傷害的案例也隨之增加。近幾年在網絡上已傳出牧民捆綁、折磨棕熊的影片。俄週一家新建的「防熊屋」,就是當地環保組織青海省三江源生態環境保護協會通過眾籌實現的第一個作品。

協會秘書長東周群培告訴中外對話,熊頻頻傷人,讓許多牧民萌發了搬離草原的想法,而過去牧民們採取挖陷阱、在門窗上釘釘子等防護措施,一定程度上也對棕熊造成了傷害,「我們設計的這個防熊屋,除了從維護人安全的角度考慮,還考慮不要傷害棕熊。」如果通過俄週一家人的經驗能夠證明有效,就有望通過籌集資金或爭取政府補貼的方式推廣開去。

熊頻頻傷人,讓許多牧民萌發了搬離草原的想法。

當雲南的大象從南部的熱帶雨林北上、走近人口稠密的鄉鎮周邊,成為中國網路上的熱門話題時,遠在青藏高原的人熊衝突還遠在公眾視野之外。但是,青藏高原的人熊衝突為何頻發,如何實現人與棕熊的長期共存已經是學術圈多年的關注焦點。

隨著牧區生產、生活方式變化,導致人熊衝突的因素也逐漸增加。

藏族牧民傳統上使用帳篷,四季輪牧。從上世紀80年代起,當地倡導建設冬季定居點。進入21世紀,大部分牧民冬季住在冬窩子(冬季牧場),夏季轉場時將食品存放於定居點內。西藏棕熊是雜食動物,以肉食為主,天然獵物有旱獺、鼠兔以及岩羊。定居點內的食物易獲取、能量高。棕熊逐漸學會了闖入無人看管的定居點內覓食。牧民已確知這個風險,轉場時將所有食物隨身帶到夏季牧場,並打開房屋門窗,防止棕熊砸毀。不過棕熊找不到食物,也會砸壞家具。

嚴格的生態保護措施從另一個方面也成為了人熊衝突加劇的一個潛在因素。政府禁止一切形式的偷獵,棕熊逐漸不再懼怕人類。草原獎勵及補償政策改善了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品質,野生動物種群數量得以增長及擴散。

氣候暖化導致棕熊冬眠時間縮短,也可能加劇了衝突。棕熊通常於11月底12月初開始冬眠,次年3月中結束冬眠。不過近年來,有些地方12月中旬還可見到棕熊,來年2月就有提前甦醒的棕熊。飢餓的棕熊造成更多的破壞。

為緩解人熊衝突,政府部門以及多家研究和保護機構開展了大量工作。從2006年起,地方政府逐步試驗和推廣野生動物肇事補償,為遭受損失的農牧民提供事後的經濟補償。補償工作由基層政府完成,但是補償程序複雜、核查成本高昂。牧民們也多抱怨補償週期長,這導致他們往往缺乏信心,放棄上報。

氣候暖化導致棕熊冬眠時間縮短,也可能加劇了衝突。

事前防護措施在多個地點得到試驗和推廣,但是和新建防熊屋不同,過去絕大多數事前防護措施多是加裝防護的電圍欄,或者高大堅固的鐵絲網圍欄。不過這些防護設施價格不菲,往往由第三方投入資金。時間一久,牧民維護不足,往往因缺乏管理維護而失效。此外,這些措施覆蓋面有限,雖然在試驗地點取得成效,但聰明的棕熊很快就轉移到臨近區域繼續破壞房屋。

在總結分析現有措施的基礎上,也有民間組織,比如雪境生態宣傳教育與研究中心提出基於社區的綜合性人熊衝突解決方案。這些方案計劃通過社區內部環保小組的協調,聯合牧民、政府部門和民間組織,共同設計、決策並實施適合當地的防熊設施。

在資金投入上,不再依賴一方,而是多方配合,增強參與各方對防護設施的使用及後期管理的責任感。事後補償則由各方投入小額保金,組成「保險資金池」,由社區內部管理委員會定期舉行會議,確定棕熊對每戶家庭造成的財產損失,並在社區內部達成共識的基礎上進行保險理賠。這些措施能否達到預期效果,有待時間考驗。


牧民們正在建設防熊屋。圖片來源:青海省三江源生態環境保護協會

在雲南的亞洲象出走後,當地政府動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通過設置障礙物、投放食物誘導、使用無人機進行24小時監控等措施來預防人與象的直接衝突。而在地廣人稀的青藏高原上,這些措施顯然不現實,棕熊的數量更多,分佈範圍更廣,也不像亞洲象那樣集體行動。

在藏族的文化習俗中,棕熊被賦予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棕熊被牧民視為「土地的主人」。截至上世紀末,牧民搭建帳篷或者蓋房子時,都會用祖傳的干燥熊爪在地基上象徵性地挖一圈,通過棕熊向土地神請示:「我是異地流浪客,來到貴寶地,有什麼禁忌我不懂,有什麼做錯了請原諒我」。傳統上,棕熊在藏地不是可怕的動物,而是被人敬重的生靈。

近年來人熊衝突增加,很多牧民認為是人類破壞土地的後果,是土地主用它的方式懲罰人類,雖然懼怕棕熊,但更多的人並不願意傷害它們。要實現農牧民與棕熊的長期共存,尊重當地傳統,挖掘與野生動物相融共生的文化智慧,提升人們對棕熊等野生動物的容忍度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 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青藏高原如何從人熊衝突走向人熊共存

※ 本文與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合作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