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魯藏布江能否成為中國下一個國家公園? | 環境資訊中心

雅魯藏布江能否成為中國下一個國家公園?

2021年10月21日
文:石毅(中外對話高級研究員,曾任澎湃新聞環境記者)
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得天獨厚的地理氣候條件為豐富多樣的物種提供了棲地。中國專家認為應在這裡建立國家公園,實現中國保護生物多樣性承諾。

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及周邊保存了中國面積最大的一塊原始森林。圖片來源:李成

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實現了許多中國生物學者和探險家的夢想,那裡人跡罕至的森林裡,不斷有新的和稀有的物種被發現和記錄。現在,一些中國的生物學家和保育人士們建議在那裡建立新的國家公園。

中國在過去5年設立了10個國家公園小型試驗地點。10月在昆明舉行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期間,國家主席習近平宣佈其中包括青海三江源在內的5個國家公園正式成立。在2019年時,政府就提出要在2025年前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的自然保護區域體系,並計畫在接下來的「十四五」五年中繼續擴建新的國家公園。

但與此同時,雅魯藏布江下游水電開發也再次被放上了行事曆,它被寫進最新的全中國西藏自治區五年(2021-2025)規劃中。根據水電專家的研究,雅魯藏布江超過一半的水力資源蘊藏在下游主流,其中「大拐彎」處約為45GW,占流域水力的1/3強。潛在的水電開發區域正好是中國生物多樣性最集中的地方之一,這引發了一些中國學者的擔憂

不可替代的大峽谷

年初,中國國家公園的主管機構中國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在網路上為下一批國家公園地點選址徵求大眾意見,在66個候選區中,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得票墊底。直到2013年底,大峽谷中的墨脫縣才透過公路與外界接觸,是中國最後一個開通的縣城,這使得它在很長的時間裡不為人知。

「墨脫對於中國來說是不可替代的,」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員王放評論說,「孤立」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那裡,「因為沒有公路,過去大家覺得這個地方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發生大的改變,可是現在緊迫感一下就來了,公路讓大型工程變得更加現實,有的東西可能以後就沒了。」

2019年,在墨脫架設的紅外相機中,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員看到了孟加拉虎前行的影像。在過去儘管有當地村民零星報告看到疑似老虎的腳印,但這是第一次有確鑿的證據。隨著華北虎、華南虎和新疆虎在中國走向瀕危甚至絕跡,東北、雲南和西藏地區成為中國野生虎最後的家園。這也證實了雅魯藏布江大峽谷集中了包括虎、豹、雪豹、雲豹在內的四種大貓,牠們不僅共存,而且擁有穩定的族群,王放說,這在地球上是絕無僅有的。


三江源國家公園裡的雪豹。圖片來源:Alamy

那裡還是亞洲有蹄類分佈最集中地方。西子江生態保育中心的創始人李成多次進入雅魯藏布江大峽谷考察,他和他的同伴們發現,在亞洲擁有超過10種以上有蹄類的區域共有9處,其中雅魯藏布江下游擁有15種,是最豐富的地區;如果按照新的分類方法將貢山羚牛和不丹羚牛算為兩種,那裡則有16種有蹄類。

2013年,李成受邀參加墨脫的野生動物調查,在那次考察中他拍到了白頰獼猴完整清晰的外貌。2015年,他和其他兩位中國的靈長類專家發表研究,證實這是一種全新的獼猴屬物種。他回想,到達牠們的所在要穿越遍佈螞蝗與蜱蟲的叢林,攀爬一些危險的懸崖,考察異常艱辛。「我在格當鄉的美玉隆巴河邊再一次清楚看到並聽到這種猴子……當時這群猴子在河邊嬉戲,我在不遠處的一座山坡上居高臨下觀察,視角非常好,看得很清楚,」他回憶道。

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地理氣候條件得天獨厚,它是世界上最深的峽谷,從海拔3000公尺的米林縣大渡卡村起,由西向東奔流的江水圍繞著南迦巴瓦峰形成馬蹄狀的拐彎,經墨脫向南進入印度。大峽谷全長504.6公里,平均深度2268公尺,最深處6009公尺。在較短的距離裡,極端的高低落差,再加上峽谷所造就的漏斗形的地勢為印度洋暖濕氣流北上進入高原創造了條件,就為多種多樣的生物創造了適宜生存環境。


白頰獼猴。圖片來源:李成


2012年在墨脫拍到的坎氏晨蛇是該物種在中國第一次被記錄。圖片來源:李成

低海拔河谷是雨林的世界,蘭花和令人眼花繚亂的藤類植物沿著堪比摩天大樓的大樹蜿蜒而上,像極了空中花園,披著鏽紅色羽毛的棕頸犀鳥在樹冠間滑翔,而地面則覆蓋著葉片如傘一般大的熱帶植物;隨著海拔爬升,峽谷的南北坡變換著樣貌,直至海拔5000公尺左右進入永久積雪冰川帶。

學者們發現,從墨脫南部海拔500公尺的雅魯藏布江面,到海拔7782公尺的南迦巴瓦峰,水準距離只有40公里,卻集中了熱帶到寒帶幾乎所有的植被類型:從熱帶季雨林、常綠闊葉林,到針闊葉混交林、暗針葉林,再到高山灌叢、草甸和流石灘。

我沉浸在那種不斷有新發現的喜悅裡面,就像回到了大航海時代。──李成,西子江生態保育中心創始人

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及周邊保存了中國面積最大的一塊原始森林,而且由於江河密佈、峽谷深切,易造成異域物種形成,演化出許多未知的、區域特有的小種群物種。「在那裡,總能發現一些沒記載過、或是多年前採過標本然後失蹤了的物種,第一次去考察的時候,(我)沉浸在那種不斷有新發現的喜悅裡面,就像回到了大航海時代。」李成說。

拉近當地居民和國家公園的距離

中國已經在雅魯藏布江峽谷周邊建立了工布、察隅慈巴溝和雅魯藏布大峽谷三大自然保護區,但它們並不相連。

倡議的發起人之一、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呂植說,她建議國家公園將現有的保護區以及周邊小型的濕地公園等所有保護地連接起來,打通流域內的廊道,這大約包括4萬平方公里土地,範圍在西藏林芝市下轄各縣,比現有的保護地多出1萬多平方公里。

「在這個區域裡,透過孟加拉虎、雲豹、棕頸犀鳥、西藏巨柏這些旗艦物種的保護,帶動整個地區生物多樣性的全面保護,」呂植說。巨柏是西藏的特有種,它們分佈在下游的河谷中,絕大多數樹齡都在百年甚至千年以上。大峽谷處在中印邊界,而江河下游的印度擁有穩定的孟加拉虎種群,若將邊界設為保護的緩衝地帶,將有助於跨境保護。

王放曾在幾大保護區考察,在他來看,和中國東中部省份的保護區相比,西藏自治區的保護區面積龐大,但它們常常只設置寥寥可數的保護工作站,保護力量不足,保護工作往往限於常規的防火護林和極為有限的反盜獵,與當地社區的聯繫也並不緊密。

青藏高原上的三江源國家公園在每一戶牧民家中都選出了護林員,他們參與公園的生物多樣性監測、保護和自然體驗項目的經營。在以雪豹密度極高而為人所知的昂賽大峽谷,那裡的牧民透過社區議事,決定自然體驗的接待方式、社區收入的分配方式,他們在自家的帳篷裡接待訪客,也引導他們在山谷間尋找雪豹。

提出建立國家公園的幾位專家都認為這樣的模式可以為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借鑒。那裡生活著藏族、門巴、珞巴和僜巴人。自墨脫公路開通以來,越來越多的遊客進入峽谷。但他們蜂擁到來,也可能給生態環境帶來威脅。

對中國的保護區來說,讓居住在核心區的居民搬遷是習以爲常的做法,這使得他們不得不另尋生計。但國家公園強調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在三江源,數以萬計的牧民仍維持著傳統的生活,國家公園試圖透過提供生態補貼、雇用巡護員等方式改善他們的生計。

「現有的保護系統下,當地人與保護區的保護和監測是脫離的。但就算科學家到了那裡,也需要他們做嚮導,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保護區,也沒有人可以常年去爬那裡的山。國家公園需要拉近和當地居民的距離。」王放說。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可以提供獨特的登山、漂流、觀鳥、民俗文化等體驗專案,王放認為,政府已經在扶貧上投入了大量資源,國家公園的體驗也可以提高社區收入,讓他們和國家公園聯繫得更緊。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7月21日考察了西藏。人民日報報導說,他聽取了雅魯藏布江流域生態環境保護情況彙報。習近平說要「統籌水資源合理開發利用和保護,」但他也強調「要堅持保護優先」。

《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10月在昆明召開。呂植認為,如何平衡對雅魯藏布江的開發利用與保護是待解的難題,需要審慎對待。包括她在內的6位學者在《自然》撰文說,將這裡建立為國家公園可以實現出中國對公約保護目標的承諾。

※ 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雅魯藏布江能否成為中國下一個國家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