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導演(上):穿梭族群、生態之間 《捕鰻的人》許哲嘉選擇捕捉生命本質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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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導演(上):穿梭族群、生態之間 《捕鰻的人》許哲嘉選擇捕捉生命本質

2022年05月13日
環境資訊中心 特約記者蕭紫菡報導
2021年,紀錄片《捕鰻的人》在台北電影節拿下百萬首獎等三項大獎,並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導演許哲嘉記錄了一群每年11月至隔年2月,群聚在宜蘭蘭陽溪出海口,搭建臨時工寮聚落、由各地而來的捕鰻人。
《捕鰻的人》碰觸的不只是一場族群、生態的議題,更是穿透其中,身而為人,一場與天地、土地、存在之間的自我叩問。

紀錄片《捕鰻的人》導演許哲嘉
導演許哲嘉,以紀錄片《捕鰻的人》在2021台北電影節拿下百萬首獎等三項大獎,並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在長達五年的拍攝時光裡,許哲嘉原本想從原民議題的角度切入,卻在歷經自身生命的跌落、轉折並停拍兩年後,重新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切點。再進入現場時,他重新在來自台東的阿美族、60歲的被攝者噹噹身上,看見了一個獨特而迷人的新視角,在裡頭,有他身為一個中年男性投射的失落、挫敗,也有他一直渴求的整合與自我和解⋯⋯。

在大敘事的切角裡一度遭遇阻礙

一切,從地方報上的一小則報導開始。

「2012年,我在宜蘭地方報紙上的一小則新聞上,看到這個報導覺得有趣,這個年代竟還有這樣的一個地方,每年聚集來自各地捕鰻人,當時覺得滿有『異國情調』的,在一般生活脈絡裡比較少見,離我住的地方又只有30分鐘車程,對一直想做更深入的題材的我,很具吸引力。」

2014年,因小孩教育關係而搬到宜蘭的許哲嘉,看到報導後便帶著一股好奇,拿起了攝影機,走進蘭陽溪的東港。初始,最引起他注意力的,是其中一些來自三鶯部落的原住民。當時,他們正面臨土地正義的抗爭問題,許哲嘉很快地意識到其中關於族群與生態的敏感議題。因此,他原本對作品的想像是藉由這群捕鰻的原住民,深入他們的族群生活及內心狀態,呈現一種「捕捉與被捕」的生存隱喻。

「對我來說,都市原住民的遷徒游移與建立家園的狀態,跟捕鰻之間有一種詩意的連結。鰻魚的幼苗,在菲律賓的馬里亞那海溝出生,整個成長期沿著台、日、韓溯流而上,經由五、六個月的時間,長成成鰻後再回到馬里亞那海溝產卵、死亡。然而,整個產業的運作改變了牠的生態——幼苗被半路攔截,經由人工飼養成產品,再販售送到其他亞洲國家,致使牠們無法回到真正的家。這跟都市原住民在整個遷徒的過程中,為了生存,許多天性在所謂的『文明』環境裡做了很大的改變,有很相似的呼應。這個隱喻的連結,激起了我一個閩南人的好奇。」

每年11月至隔年2月,在台灣宜蘭蘭陽溪的出海口,會出現一批來自各地的捕鰻人,在此搭建臨時工寮聚落。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每年11月至隔年2月,在台灣宜蘭蘭陽溪的出海口,會出現一批來自各地的捕鰻人,在此搭建臨時工寮聚落。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當時,他原本鎖定的拍攝對象是一個來自三鶯部落的女性捕鰻人(捕鰻人大都為男性,女性很少親自下海,多半在岸上做後續處理的工作)及一名年約30、做油漆工的都市原住民。他想知道,除了在海邊日復一日的等待、捕撈之外,他們的生活狀態是什麼。他一邊深入了解捕鰻產業的所有細節;一邊跟著被攝者回到自己的部落,也拍了一陣子的抗爭行動,試圖記錄更深入的東西⋯⋯然而,卻遇到了很大的障礙。

他發現,這群在海邊面對陌生人可以很容易展現友善、相知相惜的原民,對於他人進入他們的原生家庭,卻充滿了顧慮及距離感,且並不是很願意。不只被攝者,被攝者的家人也是,他嘗試了兩年,基於拍攝倫理及尊重,最後不得不放棄。

問他,怎麼看待被攝者的心境?他坦然地說:「對很多成長中相對安穩的城市人來說,可能很難想像,為了生活,他們剛開始容易信任人,其實是一種社會化、不得不的狀態,但,若自己的生活長年奔波,且常遇到變卦及意外,很自然會產生一種自我保護。當你要進入更深層的信任感時,就容易觸及那道敏感的神經。」 

停拍後,生命的困頓反打開了全新視野

然而,紀錄片之所以可貴,也就在於它永遠無法預設結果,因為真實的世界永遠百轉千迴、無法以任何論述概括。

那兩年,紀錄片停拍,許哲嘉也剛好面臨重要的生命轉折。從大學時期就投入紀實影像創作、接案的他,在婚姻裡遭遇了經濟及情感的同時挫敗,他重新思考,自己該如何在創作與現實間有更好的平衡?他開始學習更多商業接案的能力,拓展更多財源以讓生活穩定,更重要的是,年過40的他,重新思考,身為一個男人存在的意義。

「年輕時說沒錢,可能是一種文青式的憂愁;進入中年,你的沒錢是真的形成了巨大的困境。離婚後,我認真思考,我跟這世界的關係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而存在?我需要一個典範,然而,那時,我在父執輩裡從未看過一個將自己生命價值整合得很好的典範。」

所謂的整合,不是指社會地位及經濟上的成功富裕,而是在生存、生活的定位之中,與自己的生命價值展現一種深刻的統整。他出生於中產階級閩南家庭,大學畢業後,原本能一步步過著安穩的生活,偏巧他喜歡的是冷門的紀實影像,也剛好在中年時遇到了挫折,致使他停下腳步,在這脫離世界對成功男性期待的節點上,重新思考:「我是誰?」

隨著商業案接得愈見熟稔,原本也能一路追尋安定,不再碰觸這部停拍作品。然而,他選擇在創作中繼續前行。

「有時,你也不知為什麼會一直很想拍下去,即便在停拍那兩年,有時間我還是會去海邊看看。這方面我是有點『命運論』的,當時我什麼都沒有,不擔心還會失去什麼,我轉念一想,我能做的就是從作品去呼應我生命當下的困頓。」
 
再進入現場,這股對於中年生存的疑惑,反而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視角。他放下了土地正義、族群遷徒、性別生態等大論述的思考,單純地從自己最好奇、最渴望了解的點出發,他放鬆地帶著自我投射進入現場,不再帶著明顯的想像去找人物、引導故事發展。

於是,他看見了主角噹噹。

「噹噹在我拍攝的第二年就認識,但我當時沒有看到他,再進入現場時,凝視的渴望在他身上愈來愈清楚,我沒把握能成功,但因為沒什麼好再失去的,所以反而不怕。」

在噹噹這台「拼裝車」上,看見黏合生命碎片的能力

來自台東成功、60歲的噹噹, 有一個小他15歲的女友舞賽。在片子裡,許哲嘉安靜地凝視噹噹與世界的關係。「噹噹的生命多元而跌宕,但我沒有採取通俗的敍事策略,雖他的生命非常具體且通俗。」

《捕鰻的人》記錄來自台東成功的阿美族人噹噹(左),面對各種跌宕仍對生命保有臣服的信任態度。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捕鰻的人》記錄來自台東成功的阿美族人噹噹(左),面對各種跌宕仍對生命保有臣服的信任態度。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噹噹國小畢業後就跟著族人到高雄前鎮漁港去做遠洋漁工,去了歐洲、美洲、印尼⋯⋯也因漁船非法進入經濟領域,在印尼被關過一年。回台灣後,在樹林一帶跟一群阿美族人再度做起板模工及木工,自己開了間木工廠也當了老闆,正當生意做的不錯時,命運之神再度找上了他。

工廠內意外的一場火災,把他的木工廠燒毀。錢都沒了,他為了節省開銷跑到樹林鄉下的某座山裡,搭了簡陋鐵皮屋靠著發電機過生活⋯⋯因母親的一句話,告訴他:「回家吧!」他一人帶著三位年幼的小孩才再度回到原鄉,開了一間卡拉OK店,賺了不少錢,卻又喝酒喝到身體垮了,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生活⋯⋯。

他想到父親小時候曾教他打獵及射魚,在台東他特別愛射魚,愛著關於海的一切,因此,後來他一邊在家鄉做著臨時工,一邊不定期遠從台東成功鎮來到宜蘭蘭陽溪口捕鰻。

這樣一個原本能被詮釋成「悲情」、「非主流」、「弱勢」的典型原民角色,許哲嘉卻從他的投射之中,看到強大而溫柔的生命力。

「噹噹對我而言是一個很不典型的角色,是一個『命運的藝術家』。他小時候不信基督教,近50歲才成為信徒,那一路以來,他是靠著什麼樣的信念去黏合自己破碎的人生?噹噹經歷了這麼多,他大可以在酒精之中迷失墮落、直接沈淪,但,他對於苦難,對於身邊能抓取的資源、如何繼續生存,依然很清楚、很積極;而對愛的女人及孩子,依然給予很高的陪伴及付出,我眼裡的他,就像一台很『屌』、很獨特的拼裝車。」
  
片裡,噹噹面對患有躁鬱症、社會現實感並不好的舞賽,花了很多心力陪伴、開導。他是舞賽的男友,也像舞賽的父親。舞賽生氣時,他會發揮極強的幽默及溫柔示弱,積極修復兩人關係。許哲嘉常從旁觀察噹噹與舞賽間那份互相需要、互相依賴的情感,覺得很美。而噹噹的前妻,很早就落跑了,留下三個孩子,全由噹噹及母親一手帶大。

「噹噹本身的生活就已經夠辛苦了,但,做為一個父親、一個愛人,我看見了他在能力範圍內,全力付出他的愛,而他整個拼裝車的核心,就是阿美族裡、那份人跟土地、與神之間的關係,並融合了基督教信仰,對我來說很特別。」

《捕鰻的人》碰觸的不只是族群、生態議題,更是許哲嘉對生命困頓的一場深度反思。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捕鰻的人》碰觸的不只是族群、生態議題,更是許哲嘉對生命困頓的一場深度反思。圖片來源:許哲嘉提供

片尾,噹噹的祈禱,正完整顯現他的生命核心,他說:「親愛的主耶穌,因為生活缺乏,我要去宜蘭工作,一路上請指引我明亮的方向,並且平安抵達,旅途中如果受到撒旦擾亂,請讓厄運遠離。這世界大海的食物,都是祢的,請允許我捕捉到我所需要的。阿們。」

拿到應拿的,接受得不到、不屬於自己的。這段話,在當時的許哲嘉聽來,不只是一段禱告,還是一種對生命溫厚強大的整合。「我那時和世界的關係,相較之下比較衝突,事業不順、關係不順,找不到清楚的定位。但,認識噹噹後,我終於知道,那個整合,意謂能把生命的各種碎片重新縫補、黏合的能力;同時,意謂著一種對命運的信任。」

何謂信任?他說,「信任自己可以,信任你的愛人,信任你心中的『神』,不管那個神是誰,信任命運有時會遺棄你,但,也會再度靠近你。」

正如噹噹,在經歷生命各種苦難後,仍對世界有一種相信和接受,「不只在捕鰻場域,在其他地方,我都看到那股相信,他一直帶著一份盼望跟明確走在路上,並臣服自己有時會得到,有時不會得到。我們的生命經驗中,很少人會教我們『臣服』,但,我在自己及噹噹的身上,都感受到經由巨大的臣服後才能得到的生命力量。」

※ 續看下篇〈命運的導演(下):捕鰻人與海打交道的智慧 許哲嘉超越原民題材 投射生命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