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地受難記 | 環境資訊中心
我們的島

農地受難記

2007年11月29日
文字:李慧宜(公共電視記者);攝影:陳添寶、張光宗、李慧宜(公共電視記者)

農民曆上的節氣,果真是表現宇宙真相的一種形式坐在田邊,靜靜地看著作物的收成,覺得這些作物就像小朋友一樣,一瞑大一寸,只要幾天不見,它們又長大了好多,也因為這樣,我才體會到農民曆上的節氣,果真是表現宇宙真相的一種形式。

可是,入田的機會越多,內心也越來越焦急。看到農民為求收成,不當或過度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看到路邊買賣農地的招牌花招百出、比比皆是;看到一棟棟高聳氣派的別墅矗立在田野之間,遮住山的形狀、水的流向;看到農地被挖出一個個大坑洞,鄰近農田不斷崩落後退;又看著汙染的廢水把田裡的土染成黑色、黃色、白色、紅色……這些景況,都是農村的真相。我不禁想問,當農業產值已經連續8年不到全國GDP的2%時,台灣的農地還有經濟價值嗎?這些農地的現況又還有人會關心嗎?農地的處境是否也反映出,台灣農業發展與環境生態將走入另一種浩劫?

朱秀文,一位美濃的朋友,說:「農地,不會喊、也不會哭,就是靜靜地躺在那邊,所以人們不會發現它。」

陳柏濡,嘉義社大的執行長,站在被汙染的八掌溪旁,感嘆著︰「30年後,台灣的農地,會是什麼樣的狀況?現在大家都不覺醒的話,我不曉得,這一塊島上的土地,會變成怎樣的面目?」

夜裡,想著他們,我寫下……

曾經,我們祖先的田裡,
是蟲鳴不止、是綠意盎然的,
可是後來,田裡的歌聲越來越少。
曾幾何時,我們漸漸漸漸地忘記,
腳下的土壤有多珍貴,
祖先的叮嚀有多麼地懇切!

2007年11月中,南台灣的美濃,或許因為氣候暖化的關係,連清晨的空氣都沒有絲毫涼意。朱秀文指著眼前的坵田說︰「這片土地,差不多有3分半、0.35公頃左右,是很久很久以前,祖先留下來,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土地。」

這天早上,40出頭的朱秀文,帶著爸爸、媽媽和大弟,要幫剛種下的高麗菜苗灌頭,進行根部施肥。在施肥之前,朱秀文把水溶性複合肥料、開根素、枯草桿菌、有機質液肥,按照適當比例稀釋,製作成液態有機肥,注入高麗菜苗的根部,要將酸化的土壤改善過來。

朱秀文 將液態有機肥注入高麗菜苗的根部1 將液態有機肥注入高麗菜苗的根部2

為什麼要這麼做?朱秀文說,因為過去從1960-1970年代以來,人類開始大量生產糧食作物的時候,為了要增產,所以施用化學肥料的情況相當嚴重,使得現在土壤的品質越來越差,為了改善土壤酸化,就必須善待土壤,比如整地時可以加入含有石灰質、鈣、鎂的土壤改良劑,施肥的時候,也盡量用有機肥料。

我看著朱秀文在晨光下的身影想著,身為農事指導員的他,的確比一般農民更清楚農地酸化和作物生長的直接關係,所以他願意用活菌取代部份農藥、用有機肥代替化學肥,慢慢用時間,換回200多年前祖先留下來的健康土壤。但是,目前農業生產收入低、從業人口高齡化,像朱秀文這樣的農民,實在不多。

秋冬時,農地的色彩是特別豐富的,二期水稻收割後,農民不是種綠肥養地,就是利用時間多種蔬菜或雜糧。每年的9月到隔年2月,是劉秀仁種敏豆的時節,現在正是產量高峰期,雖然今年因為颱風收成不好,但是他跟太太,每天依然很忙碌。

劉秀仁不只是農民,也是有10年經驗的農藥肥料行老闆,他曾在2005年獲得農委會優良農藥行評鑑,只要想知道農村裡,使用農藥、化學肥料的實際情況,找他準沒錯。

談起農藥肥料,劉秀仁是快人快語︰「如果作物價錢好,農民會用比較快速的化學肥料施肥,灑得越多,作物長得越快,就能採收快一些搶得好價錢,可是這是錯誤的方法,因為作物的成長過程中,我們叫它拼命吃東西,灑太多、負荷量太多,作物受不了會萎凋,土壤也被酸化了。」除了減少化學肥料的使用,劉秀仁更一再強調,輪作也是重建土地倫理的具體方法。

可是農民往往為了收成,忘記自己的健康,也忘了對待土地,下手要軟一點。根據2006年的統計顯示,政府針對肥料補貼計畫中,可追蹤到的肥料使用量是42萬公噸,農民合法使用的農藥,卻是3萬7千公噸,也就是說,在目前耕作的60萬公頃農地上,平均1公頃的田,至少要承擔760公斤的農藥與肥料,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計。

敏豆 談起農藥肥料,劉秀仁是快人快語 農民往往為了收成,忘記自己的健康,也忘了對待土地,下手要軟一點

在劉秀仁的敏豆園旁邊,我們偶遇農民黃先生。他跟我們說,農藥中毒是農民錯誤使用農藥的結果,劑量稀釋不夠就去田裡噴,噴傷作物也噴死自己,他的父親65歲過世,就是因為生前曾經3次農藥中毒,後來引發肝癌。

黃先生好意帶領我們走進他的倉庫,這是他對付病蟲害的祕密基地。黃先生是很有自信的農民,這自信來自認真與經驗。黃先生認為使用農藥、肥料,都必須靠農民自己體會,專家、教授、博士都沒有下田,怎麼可能知道實際的耕種情況?用藥、施肥的問題,他從來不問人,凡事都靠自己摸索。

根據世界經濟論壇在2005年所發表的全球環境永續指標顯示,台灣農地單位面積使用的農藥是世界第一,化學肥料則是排名第二,有沒有人可以算得出來,在這過程中,台灣的土地,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農委會農試所土壤調查研究室的負責人郭鴻裕博士說,土壤裡面有很多微生物生存著,過度使用農藥和肥料,都會可能傷害這些生命,當微生物消失後,土壤的功能也就不存在了!農地是台灣國土中使用最頻繁的一塊,如果每個人都多使用一點點農藥和化學肥料在自己的田地哩,那麼一加乘下來後就會發現,土壤要承受的負擔根本多到無法計算。

台灣農地面積83萬公頃,超過國土總面積的1/5,這些土地具有糧食生產、水分涵養、生態平衡和國土保安的功能,一旦農地出現危機,會只是農村的問題嗎?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生存賴以為生的食物、水分、生活環境,還能安在嗎?

台灣,是座神奇的島嶼,這個事實,土壤可以證明。郭鴻裕說,全世界的土壤可以分為12個土綱,除了北極、青康藏高原才有的永凍土之外,其餘11種,在台灣都可以找到。郭鴻裕說,台灣雖然只是個小島,但多樣性令人無法想像。

但可惜的是,在台灣生活的人們,卻不懂得珍惜。當農地因為農藥、化學肥料的濫用,而氣息虛弱的時候,又還有更直接的危害,一步步地侵蝕著大地。

偶遇農民黃先生 台灣農地單位面積使用的農藥是世界第一,化學肥料則是排名第二 田野廢耕枯黃

每年,新聞不斷報導農地的各種浩劫,舊汙染沒有解決,新汙染又來,受到毒化的農田已經突破5萬公頃。像是嘉義縣中埔鄉的八掌溪,某家造紙工廠的廢水每天都直接排放到河裡,也被引進灌溉渠道――道將圳。

離開八掌溪,走到嘉南平原的牛稠溪中游,也同樣看到沒有經過處理的廢水,直接流進河裡,這裡的汙染源是附近的畜牧場。農田汙染的主要原因,是引用汙染水源灌溉農地。在環保署2007年的統計裡,全國50條重要河川中,有80%受到中度和嚴重汙染,這樣的河川現況,讓農田走入絕境。

寬廣的水面、碧綠的水色,看似平靜清幽,但卻是農地上最危險的陷阱。在屏東里港和高雄美濃交界的三不管地帶,有十幾個這樣的大坑洞,當地人稱它是「大峽谷」。1998年,盜採陸砂業者悄悄出現,2002年高雄縣政府開放農地陸上採砂後,情況更為嚴重。美濃鎮吉洋里里長曾月飛指著大峽谷說,這裡賣1分地是別處賣3分地的價錢,因為這一帶的陸砂蘊含量很高。

1公頃大的坑洞,深10-15公尺不等,被挖走的砂石,超過30萬立方公尺,利益將近1億元。砂石挖完了,業者走了,縣政府推托不管,農民欲哭無淚。坑洞旁的邊坡,一遇水就崩落,坑洞越來越大、農地越來越小,鄰近農地的農民安全受到威脅,不能種作物的農地,也漸漸失去未來。農地的殘破,是人心的陷落。

工廠的廢水每天直接排放到河裡,也被引進灌溉渠道 農田汙染的主要原因,是引用汙染水源灌溉 屏東里港和高雄美濃交界的「大峽谷」

但是,在這個時候,也有人用不同的方式,慢慢地學習照顧土地。他們把嘉義市志航國小的舊操場,變成一處有機蔬菜園,不用化學肥料,而是用牛奶、米糠、骨粉、魚精和糖蜜,把土地餵得飽飽的。這門課也讓從小生活在都市的黃玉雲,親身感受到了土壤的生命力。拿起一把土湊在鼻頭前,黃玉雲說:「土真的有香味!好香!」

但是,農業環境的現況是如何呢?1998年,政府開始推動休耕政策,到現在已有高達1/4的農地,靠種綠肥領取補助。2000年,農發條例三讀通過,新購農地可有條件蓋農舍,農地不再只限於農用。同年起到現在,台灣農業產值,占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始終衝不過全國的2%。2002年,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國內的糧食自給率開始低於30%,這種景況,即使是土地公也無法安慰人心,因為農民連自己的立足之地,都保護不了了。

政治大學地政系教授徐世榮強調,土地包含了生產、環境、文化等各方面的價值,並非單一用產值,就足以評斷土地以及農業的未來。他希望政府在制定公共政策的時候,能把眼光放遠,重新建立土地的價值與倫理。農地,是農村的骨肉,是農業的基礎,是農民的依靠,沒有農地,「三農」無法賴以維生,生產、生活與生態等「三生」,也沒有發展的機會。

雨水落下田野,夏天的陽光在農地上,蒸發出溫暖又清新的味道。大雨過後,彩虹在地平線上,拉出一座七彩繽紛的夢幻之橋。孩子們騎著腳踏車,穿過田間小路,享受童年才有的幸福。在農地上,美好的生活依然發生著。

但是,惡夢也從未消失,農地變成礦場、汙染不斷發生、田野廢耕枯黃,還有土壤過度酸化等種種,使得農業的未來,沒有人敢打包票;但可以確定的是,農地受難的情節再不停止,台灣的農業,只能繼續低鳴沒落的悲歌。

「土真的有香味!好香!」 大雨過後,彩虹在地平線上,拉出一座七彩繽紛的夢幻之橋 農村不應該只是城市享受休閒農業的場域

採訪側記

農村是城市的前身,城市是農村的延伸。農村,不應該只是城市享受休閒農業的場域,而是要讓非農村的人,理解農地的處境與農村的現況;讓所有的人在同一個立足點彼此對話,共同關心農地環境與農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