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200】雅拉帕荷草原的生態舞台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達爾文200】雅拉帕荷草原的生態舞台

2009年06月02日
作者:林雨德(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

車子如羚羊奔馳在廣袤的草原上,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緩坡平原優雅地起伏著。清晨太陽的金光映照出向日葵強旺的生命力;棲在灌叢頂的野雲雀也不甘示弱的鼓出豔黃胸羽。轉入往雅拉帕荷(Arapaho Prairie,在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礫石路,漸入荒野,遠離人居。我搖下窗,環頸雉高昂的鳴叫,伴隨著鼓翼聲從草野深處傳來;高地鷸獨立木樁上張望。不多時,車子駛進一片棘籬環繞的草原,這就是雅拉帕荷草原了!這片屬於自然保育會(Nature Conservancy,美國私人保育組織)的數百畝沙地草原在眼前展開,遼闊沒有盡頭。交錯隆起的緩坡綿延,小徑在坡底橫越。在小徑顛簸搖擺前行,來到一棟小屋前,下得車來立在草長鶯飛的風景裡,滾過草浪的風輕嘯著鼓起衣襬。這就是了,我啣命而來,要來窺探這個草原的秘密。

小屋裡囤滿了工具,一幅月曆懸掛壁上,蒙娜麗莎在展顏微笑。「伊唧─伊」,屋後的風車随著扇葉轉動將地下水引到蓄水池裡。池畔一叢柳樹竟在這個燥熱的草原遮出了一片蔭,放眼望去,這是百畝內唯一的樹叢了。水池中厚厚的藻蔓生著,仰泳蟲悠游浮沈在柳葉隙篩過的金光裡。「伊唧─伊」,注入池裡的水激起一陣水花,漫過池緣,迅即被沙土吞噬。沙地草原,土壤貧瘠而保水力弱,卻孕育了特殊的動植物相。然而腳下的雅拉帕荷是少數殘存,仍保有原始草原生態系面貌的處女地了。棘籬之外,今晨路上看盡的草原多種植了牧草。農家年年收割,大批牧牛啃食,原生的草原植物漸漸消失了。植了牧草的草原風光也許仿如原始的草原風貌,但就像原版的蒙娜麗莎微笑被逼真的複製畫所取代,賞畫人心裡滋味不同。

囊頰地鼠;圖片來源:Wiki冰河撤退遺下的沙質土壤如泛黃的灰白書頁。一隻碩大的步行蟲,黑色盔甲閃耀著金屬光澤,顛簸踩過我的足印。草原是人類文明的搖籃,文明的演進卻蠶食了原始的草原生態。在失去最後一片處女地之前,我心急地想記錄下草原的故事,為復育草原生態的工作盡一己之力。我翻出雅拉帕荷的地圖,攤開在沙地上,在圖上標出了幾條随機横越線,拿出指南針,走向第一條橫越線(Random transects,生態學家常用的取樣方法)。行進間,眼前草地間冒出幾堆小土丘,這正是我此行來拜訪的主人:囊頰地鼠(Pocket gophers)的傑作。囊頰地鼠在地底活動,挖隧道,啃食食物的根過活。所過之處,啃出沒有植物存活的小空地。牠們把挖出的土推到地表,形成小土丘。這些像癩痢頭的禿地和土丘卻是草原裡的金銀島。競爭力弱的植物,例如:波葉薊,很難在野草茂生的地方爭得生存的一席之地,它們只能靠傳播種子到這些禿地中萌芽生長。地鼠製造了這群植物生存的空間,讓整個草原的物種歧異度更高。沒有地鼠,整個草原生態系將呈現不同的風貌。

我在筆記本中記錄著延橫越線上看到的禿地及土丘數目。地鼠在這個草原扮演的角色,將在這些數目中露出端倪。此外,我也留意著此行欲拜訪的另一主人:波葉薊。驀然,波葉薊紫色的花迎面而來,一大片族群散布在地鼠遗下的禿地間。有幾株枯槁了,慘綠的骨骸孤立。我小心翼翼的拔起一棵,葉緣尖銳的小棘扎入指掌。哈,正如所料,小指粗細的根被截斷只餘吋許,整齊的截斷面,無疑是地鼠所為。環視這片波葉薊族群,一個微妙的薊和地鼠相互依賴的關係隱隱浮現。

「喀─刺拉──」一對紅尾鷹升空盤旋,陽光映出柔美的銹紅尾羽。空氣漸漸變得燥熱,灰白的沙反射陽光,吞噬了影子。身旁一個風蝕坑,陡削的坑壁嵌了些大跳鼠(Kangaroo rats)鑿的洞穴。坑緣一條蛇竄入草叢底。這條橫越線向一個坡頂延伸,接近坡頂,草變得稀疏了,夾雜著不少仙人掌和山艾。我仍一路記錄著地鼠丘的數目,數量似乎變少了。看來植物量是一個影響地鼠分布的重要因素。登上坡頂,眼前赫然一座貛穴,隆起尺餘的土丘覆在深黝的入口穴上。紅尾鷹,蛇和貛──囊頰地鼠的天敵,也許是天敵而非食物量控制雅拉帕荷草原的地鼠數量吧。

這裡是雅拉帕荷的最高點了。小屋、風車,在滿谷的草浪裡顯得微渺,風輕嘯著,聽不見風車的汲水聲,只見扇葉猛烈飛轉,生命的汁液仍在漫流。紅尾鷹從身後天空滑翔而過,馳向谷底。薊─地鼠─紅尾鷹,以這個簡單的食物鏈為主軸的故事就在這片廣袤的草原舞台上搬演。這齣從一萬年前冰河撤退之後就默默上演的戲,今天有我來捧場,為這齣戲見證記錄。這裡沒有「人」這個戲子。薊、地鼠和紅尾鷹忠實的扮演他們的角色,沒有主角,沒有配角。棘籬之外的草原,人類冀欲成為唯一的主角,粗魯的排擠其他演員。薊,多刺而沒有經濟價值,可以刈除;地鼠,挖的隧道常絆跛牧牛的腳,可以毒殺。人類改寫劇本,於是許多演員被迫雜閉舞台,一去不回了。人類在這個舞台內誕生,而這齣戲恐怕將在獨角戲中落幕。

回到小屋,午後的太陽毒辣,風車紋風不動,生命似乎在沙地草原上靜止了 。蒙娜麗莎月曆旁,一隻豔紅如火的蚱蜢藏身在木板縫隙裡抖索著觸鬚,搜索著空氣中的奇異氣息。我攤開地圖,看著今天標畫在地圖上的地鼠丘和波葉薊的分布圖。波葉薊的族群零碎四散,看來整個草原裡的波葉薊其實是許多小族群共同組成的。雖然每個單一的小族群都可能隨著其他草種侵入地鼠丘地而滅絕,但是只要波葉薊能將種籽傳佈到新生的地鼠丘地中,整個草原的波葉薊將會生生不息。我靈機一動,這正是眾族群(Metapopulation〕的現象哪!我強抑興奮,靜下心來思考:要怎麽證明波葉薊是以眾族群的方式生存在雅拉帕荷草原?小族群的新生率和滅絕率將是決定因子。這會是地鼠與薊之間不為生態學家所知的秘密嗎?眾族群的想法在腦中迴盪,令我微顫而耳根發燙了。

太陽的威力逐漸被傍晚的風取代了,風車扇葉飛轉,生命的汁液注入池裡,我掬了一口。坐在柳蔭裡,細覽工作一天的成果。筆記本和地圖上記錄了波葉薊與地鼠的秘密。一個在雅拉帕荷草原大舞台上搬演了上萬年的劇本。在自然保育會的管理下,我衷心企盼人類成為主角的一天不會來到。但是,邀請更多人來欣賞這齣戲吧。讓我們當個用心的觀眾,勤奮地替每個戲子記下劇本,等我們搞清楚這齣戲的來龍去脈,我們終將了解如何演好自己的角色。

草原谷地的夜來得比預計的快,車燈前一隻大跳鼠如袋鼠般彈跳而過,沒入黑暗中。跳鼠─草籽─植物相,這又是另一齣好戲碼。有誰要來記錄這個劇本?我微笑著,後會有期了,雅拉帕荷。

※本文與農委會林務局合作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