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十周年】客家農村中的千面女郎-石岡媽媽劇團 | 環境資訊中心

【921十周年】客家農村中的千面女郎-石岡媽媽劇團

2009年10月26日
本報2009年10月25日台北訊,黃慧珊報導

戲劇是只有專業表演者才能詮釋的藝術嗎?戲劇是一種單向的文化消費品嗎?還是,它也能夠融入芸芸大眾之中,展演你我周圍平凡的生活內容呢?在台中縣石岡鄉有一群客家媽媽,在民眾劇團工作者的帶領下,以客家農婦純樸的聲音和肢體語言訴說農村社會的生命故事,並在劇團的淬煉下,發掘出女性自我意識,突破傳統東方女性被內化的價值,勇敢演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她們是-石岡媽媽劇團。

劇場治療 走出震災傷痛

921後,在台灣推動民眾戲劇的差事劇團隨「吹鼓吹災區藝文工作隊」進入地震重災區之一的石岡鄉,希望藉由戲劇課程,協助災民從生活和地震經驗出發,對地方未來的發展重新進行反省和思考。於是,透過石岡土牛村和梅子村的媽媽教室和家政班形成的人際網絡, 10位媽媽共同參與一週兩次、為期一個月的「石岡婦女戲劇工作坊」。

民眾劇場是一種以民眾生活為中心,並具有改造社會意圖的表演方式,它利用戲劇反應社會問題和底層弱勢者的聲音。民眾劇場主張戲劇不應單為「娛樂」的目而存在,它打破舞台和觀眾之間的隔閡,讓一般民眾透過表演呈現種種生活中遇見的問題,進而能夠自發性思索並設法解決。民眾劇場進入社區後,透過居民主動參與,讓社區意識在戲劇中得以延伸和落實。因此,也可以說民眾劇場是一種「探索草根文化的藝術行動」。

以石岡媽媽劇團為主角的紀錄片《戲臺頂的人生》中,詳細記錄了媽媽們透過戲劇工作坊走出地震陰霾的過程:在差事劇團團長鐘喬的帶領下,媽媽們透過肢體遊戲,彷彿回到孩堤時代,輕易打破初識的尷尬;之後在分享地震經驗和心情的過程中,彼此互相鼓勵,漸漸地將抑鬱已久的情緒釋放。

例如石岡媽媽林月霞原本能把親友的電話號碼倒背如流,地震後因為驚嚇、壓抑情緒,完全記不起任何一支號碼,後來,經過戲劇工作坊中角色互換、角色扮演的練習,釋放震災帶來的悲傷。有一天林月霞又能背起所有的電話號碼了,她說,「就突然又背起來了,而且清清楚楚的。」

另外,石岡媽媽劇團團長楊珍珍透過戲劇經驗,也重拾學生時代寫作的興趣,楊珍珍說「沒想到畢業十多年後,發現自己竟然還會寫東西。」劇場治癒了地震中受創的心靈,某位媽媽說「後來很少想起那個可怕的當下了,有時候,根本忘了。」

女性意識覺醒 農村婦女的公共事務參與

農村社會裡,女性的地位總是附屬於男性社群關係底下,「顧家的母親」、「忙田事的農婦」是傳統客家女性的形象。以石岡媽媽為主角的紀錄片《戲臺頂的人生》導演顏蘭權回憶說「那時,先生們願意讓媽媽們來劇團就很不錯了。」

石岡鄉的客家伙房重建過程中,由於涉及敏感的土地分配問題,產生許多為了土地權利而衍生的族親糾葛和衝突。當時開了許多協調會議,有人認為應該盡快進行重建,讓從瓦礫堆中搶救出來的祖先牌位能儘早安置;也有人為了利益而不願同意重現傳統伙房光景,希望在空地上蓋新建築物。

在大大小小的重建會議中,男人會說「查某人(台語)管這幹麻!」,也因此女性總是將自己的角色內化,扮演著安靜的配角。但對於伙房的重建,其實女性也有自己的想像和期許,因此當時,石岡媽媽們就透過劇場,將重建過程中的爭議點演出來,希望喚起公眾的注意。

這次的演出僅在石岡鄉內舉行,以「論壇劇場」的方式呈現:媽媽們將伙房重建中的許多問題演出後,在最高潮的衝突點停下來,邀請鄉親上台做即興演出,為戲中主人公對於伙房重建的兩難處做一個延伸。不意外地,台下觀眾們注意到的不是劇的內容,而是女性居然管起公共事務這件事情。上台回饋的鄉親清一色為男性,有人甚至演講起來說:「...客家女人的傳統美德,是不會將家醜外揚的...」。

論壇劇場的演出,雖然讓團內媽媽們受到各方施予的壓力,但劇團導演李秀珣發現外界的質疑與壓迫反而讓媽媽產生了革命感情。團員間互相扶持、鼓勵下,壓力反而在無形中不見了。

所以,石岡媽媽劇團是否多少撼動了鄉內傳統農業社會男女地位不平衡的情況呢?劇團導演李秀珣說,「我不敢講這十年下來社區內真的有什麼大改變。」她引述巴西戲劇運動家波瓦的話-「劇場是一種革命,但革命不一定會解決問題。」李秀珣認為,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是整個大環境的問題,需要時間進行扭轉,但她肯定石岡媽媽在參與劇團的過程裡的改變,尤其能夠以女性的身分演出論壇劇場、表達對公共議題的關心。李秀珣說,「這已經是很大的突破了,石岡媽媽們重新書寫了客家女性的形象。」

李秀珣所指的「大環境」是整個東方的傳統價值-「女性要賢淑持家、男性則有責任肩付起家庭經濟」的觀念。她觀察到,卸下劇場角色回到客家農婦的勞動生活時,石岡媽媽將經過劇場粹煉後的女性自覺意識帶入家庭中。李秀珣說,「女人的心理壓力需要有出口,而媽媽們就是透過劇團演出和互相扶持,在家庭、工作和自我之間找到平衡。」

對抗WTO 籌組果菜生產合作社

地震後,石岡的果農們原本期盼水梨銷售能改善家庭收入並用於重建,但無奈當全台水梨大豐收,造成石岡當地的梨子滯銷,加上地震後存放的冷凍設備毀損,銷售水梨變成一件急迫的事。

或許是劇場經驗讓媽媽們開始主動參與公共事務,劇團中三位媽媽-月秋、月霞與鳳姬到石岡人家園再造工作站尋求幫忙。當時擔任工作站領隊、現任石岡人家園再造協會理事的盧思岳,運用他在社造經驗中所累積的人脈,號召各界「不要同情、不是捐款」,用實際方法──水梨認購來幫助災區的果農。後來,來自台北社區和新竹科學園區的訂單,為石岡賣出500多萬的水梨,這也是921災區的第一次農產品直銷活動。

爾後,為了迎戰WTO的衝擊,在工作站的培訓和三位媽媽們的奔走下,成立了第一家災區農民合作社-石岡果菜生產合作社。只是,由「女性」來籌組合作社這件事卻挑戰了傳統農村社會裡男性的地位。有位紀錄片導演在拍攝石岡故事的期間訪問當地一位農會男性長輩,這位男性長輩支吾了半天,直到導演警覺地把攝影機關掉後,男性長輩才吐露他的想法:「怎麼會是女人來組合作社?...一定是為了她們個人的利益」。

石岡媽媽劇團導演李秀珣說,其實媽媽們的初衷很單純,只是為了不讓果農們再受到收購行口的剝削,所以才要組合作社,自己產、自己銷。

在農會不支持的情況下,合作社籌組的過程格外辛苦。由於要有一定的人數和投注金額才可能籌組成功,媽媽們於是從較親近的親戚、朋友開始拉人,大家看在長久以來的情份上免強答應加入,終於湊齊人數後,合作社才成功組起來。後來,透過921時的直銷經驗和建構網站宣傳,逐漸建立好口碑後,一些原本懷著觀望心態的果農也陸續加入合作社。

因為是自產自銷,合作社會嚴格控制梨子品質,同時合作社每個月也有固定上課,讓成員們互相分享種梨技術,在討論中一起進步。社內的果農們本身大多有固定客戶群,但在網站接到大量訂單時,成員們也會互相幫忙遞補,庫存不夠時,先拿自己的梨子出來墊急。

為了永續經營,合作社也用心培養下一代,例如讓年輕一輩負責網站維護和擔任秘書。運作逐漸穩定後,媽媽們才退居背後支援的角色,將合作社組織領導的角色讓給男性擔任。楊珍珍

民眾劇場的實踐 為弱勢發聲

劇團團長楊珍珍形容劇場是「成人教育」,讓媽媽們「覺醒」了。楊珍珍說,加入劇團最大的改變就是「有想法就會去做」。

例如最近,李秀珣與就在幫助一群台中縣和平鄉白冷社區的原墾農,希望將石岡社區發展的精神帶入當地,幫助原本沒有「社區」觀念的白冷凝具地方力量,在未來能建立起生態文化觀光,以儘早爭取到土地權解編。土地解編能讓白冷免於因為土地使用限制而逐漸流失的人口、產業與文化。

楊珍珍希望透過石岡媽媽劇團的經驗,讓當地的農夫們團結起來面對問題,而非逆來順受地當永遠的弱勢。楊珍珍說,明年的亞洲表演活動上,石岡媽媽們要用劇場的方式傳達土地議題,希望喚起更多人的重視。

劇團導演李秀珣在《裂縫中的花朵-「石岡媽媽劇團」的綻放與夢想的飛行》一文中寫道,「有一天,希望我們能共同目睹到,「民眾劇場」的意涵能夠真正深入到社區民眾,而這『民眾』是能夠廣義延伸至那一直被隱藏的社會弱勢社區和族群」。楊珍珍在做的,正是在民眾劇場精神的實踐。

表演是為了學習 下一步順其自然

921後,石岡媽媽劇團在文化工作者的帶領下逐漸累積起名聲,十年來,接受過大大小小的媒體採訪,甚至有學校的校外教學特別帶到石岡來,要來看媽媽們表演。

其實媽媽們演戲的動機很單純,李秀珣說「她們只是為了快樂和學習,不是為了累積資歷,更不是想變紅。」

李秀珣表示,台灣現在很多地方都出現「文化觀光產業化」的情形,媽媽們不希望劇團的演出像商品一樣被消費,所以每當又有媒體要採訪或想參觀認識劇團,團長楊珍珍一定會先問「做功課了嗎」。因為媽媽們分享自己的故事,是希望能夠鼓勵、感動大家;媽媽是以「交朋友」的心態面對每一次的演出和訪問,其實,她們也想聽聽大家的故事。

對於劇團未來的規劃,李秀珣表示「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演出時間,就順其自然吧。」因為隨著年歲漸長,媽媽們每天的勞動工作沒有減少,身體卻還是不斷地消耗著,李秀珣說「我看著其實很心疼。」目前,媽媽們固定每三個月聚會一次,每次聚會的內容由團員輪流規劃。

裂縫中的花朵

在以男性為主體的農村社會下,在一個地震後硬體與經濟產業急待重建的社區裡,石岡媽媽們一方面肩負家庭與工作責任,一方面在母親、妻子和演員的角色間調適轉換。從開始時的經驗缺乏,和外界眼光檢視的壓力裡一路走來,石岡媽媽們努力維持著女性自身和劇團的主體性。

李秀珣形容媽媽們是「在裂縫中綻放的花朵」,因為甚至是現代都會女性,也不一定有像媽媽們一樣的勇氣去突破傳統窠臼。從石岡媽媽們身上,我看見了女人內在隱藏的巨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