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曉剛──反水壩 以公眾參與實現「綠色流域」 | 環境資訊中心

于曉剛──反水壩 以公眾參與實現「綠色流域」

2010年12月03日
作者:莫聞

多年來在清潔能源大旗下,中國各地偏疆的江河及其支流,充斥大大小小的水力發電站建設項目;然而,在官方、企業單方面由上而下的開發程序中,多少原住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移民,多少珍貴的生態與景觀受破壞?

現年59歲的中國環保人士于曉剛,十多年前於亞洲理工學院取得博士學位後,到雲南著名的高原湖泊拉市海從事研究,這裡位於金沙江和瀾滄江流域之間,是雲南第一個省級高原溼地保護區;但如此珍貴的生態棲地,為了供應日益缺水的麗江古城,在1998年後成了人工控制湖泊,逐漸地,不只鄰近的生態環境,原住民的生活、文化被迫改變。

目睹此景的于曉剛,毅然決定和居民站在一起,投入了對抗水壩的工作,創設「綠色流域」(雲南省大眾流域管理研究及推廣中心),堅持居民必須有知情權與參與權,在2000年催生了「拉市海流域管理委員會」。他主張針對水電建設不只要實施環境影響評價(即環評),更應實施「社會影響評價」。稍後,于曉剛更體認到要做好生態保護,少數民族的溫飽問題必須解決,因此他不只反水壩,還在幾個彝族山區推動有機農耕、草藥種植與生態旅遊。

于曉剛的堅持逐漸獲得肯定,2006獲得有「環境諾貝爾獎」之稱的環保金人獎(Goldman Environmental Prize),2009年再獲有「亞洲諾貝爾獎」之稱的菲律賓麥格塞塞獎。

今年8月筆者參與台灣環保團體與公民記者組團的「長三角水資源考察」活動時,在杭州一場「水資源教育大賽」的頒獎活動中相遇,趁此機會,請他向本報讀者介紹他對公眾參與和綠色流域的信念。以下為訪談紀要:

于曉剛站在虎跳峽上眺望長江(金沙江)問:公眾參與為何值得推廣?
答:公眾參與的模式應該說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可惜目前並不多。今天在這個活動中,可以看到很多學校、單位和公民,他們都很願意參與,政府應該把這看做是更好的積極力量,應該很高興。但現在有很多事情,公眾不能參與,這並不是老百姓沒有積極性,而是因為他們受到太多這樣那樣的種種限制。

特別是農村、生態還比較好的地方,老百姓特別願意參予,來保護清水山林,而且這也和他們的生存息息相關;但一旦們遇到外來的開發商,以及政府追求GDP的衝動,民眾參與的積極性往往得不到支持。

開發往往沒有多少的社區參與,在黑箱裡就做了決策,老百姓也沒有知情權。這種情況下,老百姓的參與可能會成為政府和開發商的障礙或挑戰,變成一種在巨大磐石下一根小草頑強抵抗,很容易走向抗爭、維權的方向。

問:這與社會影響評價有什麼關聯?
答:目前政府其實已有在推廣社會影響評價,大多是「社會穩定風險」的名義來做。這種評估吸納了很多社會影響評價的技術或方法,但社會影響評價的內涵、真正的原則和核心,應該立基於保護老百姓、維護社會公平的,而不是在後端控制社會衝突的法門。

社會影響評價必須從根、從基本來談,這樣根本就不需要談什麼「風險」,因為做到公平,就不會有衝突、不穩定或衝突爆發事件等。

公平的社會,就不會什麼社會風險、社會不穩定。

問:從事這樣艱難的工作到最後獲得獎項肯定,是如何堅持下來的?
答:其實我心裡的力量是很堅定的。如果你有一種正義感,覺得你做的是對的,別人如果反對你迫害你,總有一天他們會被證明是錯的。

因為有這樣的信念,所以你會有力量。

有時候會感到不足,我們看到在很多水電站項目進行當中,老百姓受到各種不同的傷害,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幫助所有項目;我們只能夠慢慢地做,寫些倡導文章,給NGO、社區做些培訓。

但我非常希望,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家鄉看一看,回去打聽自己家鄉的江河究竟怎麼了,瞭解一下建壩以後移民的情況;這樣,他們就會有機會幫助江河流域的老百姓,替他們謀福利。

就我而言,我很願意把自己這根蠟燭燒到盡頭,照亮更多人。

問:這麼多問題的核心是什麼?
現在我們國家正針對氣候變化、溫室氣體減排問題,提出水電等替代新方案,認為水電是清潔的低碳能源;但我們應該讓廣大的中國公眾了解,什麼是能源最好的解決方案:這些方案的癥結並不是在技術、也不是可以用商業開發解決的。

解決的根源是在內心,是在自己崇尚節約的、敬畏自然的內心,這才是人類最大的開發──自身潛能的開發。這能真正讓中國子孫萬代發展下去,是像中醫一般的系統性方法,而不是像現在頭疼拿頭疼藥、腹瀉就拿腹瀉藥的方式。

問:在扶貧的工作中,您最高興的事情是什麼?
答:我們在拉市海雖然做了幾個漁業和灌溉管理的項目,這些項目可以使當地人們的觀念有所突破。他們常常聽到的「可持續發展」,已經不再是空話、虛無飄渺的言詞,而是透過這些項目,有了實際的印象和感受。

例如我們和漁業協會合作,通過可持續管理,湖泊裡的魚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多。透過流域管理,使大家獲得更高產值、更好價格的產品,像著名的麗江雪桃,已經可以送到北京招待外賓,這種雪桃就是出自我們的項目。

對民眾而言,他們也會因為有機、無公害的蔬果種植,可以讓產品有好價錢,在小流域的生活也因而更安全。

不過,現在有政府想推廣這種模式,從現在的三四百畝推展到一萬畝。我認為這種大規模的推廣一定會出問題,因為我們的項目是多樣性的,除了桃、還有梨等其他農作物,事實上是非常多樣的農藝,如果像單一作物那樣推廣,環境會出問題,市場上的風險也會更大。

問:對於參與水電開發的企業,想說些什麼?
答:中國有很多江河及其支流,有非常高的景觀價值和生物多樣性,很多大大小小的水電投資商都跑到西南這邊來投資,譬如一些來自福建、浙江、溫州,以及台灣等比較富裕地區的中小企業家,看見了水電建設會賺錢,所以就去投資了。

針對這個現象,我認為未來的發展,並不是GDP長越高,能耗就越大,而是縮小,中國在國際上的承諾也是如此,很多國際上的發達國家也是如此。所以,他們必須打破「市場是無限的」這樣的迷思。

另外,水電並不是國際上認為完全清潔的能源。總有一天,國家會發展出一套針對水電的可持續評價標準,到時候一定會有一大部分被認定是不可持續的,一定會遇到市場的挑戰、社會的批評和環境問題。

因此,如果現在有人想投資水電的話,應該要用最高的標準,把環境問題、移民問題要做到最好,將來才會得到最高的評價,對社會也能負最好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