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南島先民智慧 傳唱台灣森林「原」舞曲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探索南島先民智慧 傳唱台灣森林「原」舞曲

董景生的戀戀民族植物情

2011年03月06日
作者:汪文豪

在國內的出版界中,很少有一套書的內容在被商業市場認為冷門、小眾而缺乏發行意願的情況下,能夠同時喚起行政機關、研究單位與民間非營利組織的關注,合作付梓。

在琳琅滿目的政府出版品當中,難得有一套作品能夠陸續入圍2006年政府優良出版品獎、2009年第一屆國家出版獎,甚至百尺竿頭地於2010年再獲得第二屆國家出版獎─「特優」的首獎最高殊榮。

農委會林務局出版的《綠色葛蕾扇:南澳泰雅的民族植物》、《走山拉姆岸:中央山脈布農民族植物》與《邦查米阿勞:東台灣阿美民族植物》系列套書,就是上述不被商業看好,出版內容卻廣獲好評的作品。這套圖書不但為書寫台灣林業歷史開啟了一扇從南島語族出發的觀點,也為因面臨現代化而逐漸流失的原住民傳統文化與智慧,留下真實的紀錄。

農委會林務局顏仁德局長指出,為了永續使用環境資源,傳統的原住民祖先會謹慎地使用植物,並運用神話和宗教信仰,依禁忌、祭典、部落規範等手段,崇敬地利用山林的水、風、火與動植物,達到族群與自然間的共榮共存。但近代工業文明與功利主義,人與環境間講求利用的效率,對山林展開大面積耕種、大範圍獵捕,導致資源快速枯竭,大自然展開反撲。

「就像八八風災給我們的啟示,我們必須學習原住民老祖宗的自然智慧,更謙卑地崇敬山林,取所當用,珍惜大自然給我們的動植物資產,」顏仁德為這三本書的出版,做出這樣的註解。

現任農委會林業試驗所助理研究員、同時曾任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理事長的董景生,是催生這三本書的幕後功臣,也是搭起林務局、林試所與環資會合作橋樑的核心人物。在林務局的經費支持、林試所的研究資源與環資會義工們無私的投入下,《綠色葛蕾扇》、《走山拉姆岸》與《邦查米阿勞》除了受到國家出版獎的評審肯定,還意外地得到國外讀者的迴響,寫電子郵件向董景生請教更多關於台灣原住民的資訊。

與時間賽跑的民族植物書寫

「每次到部落進行民族植物利用調查,就是跟時間在賽跑,因為這些傳統智慧消失得很快,遠遠超過我們探索與記錄的速度,」董景生每談起從事民族植物學的研究時,都會不禁流露出些許地憂慮。

董景生與原住民部落結下不解之緣,始自廿多年前大學時代為了採集蘭嶼角鴞的叫聲,獨自在蘭嶼達悟族部落和族人與環境互動的經驗。

那時,他背著錄音設備,趁著天黑躺在部落的路上,望著天上點點繁星,聽著不遠處潮來潮往的海浪拍打聲,還有森林裡的蟲鳴鳥叫。沒有城市的光害與喧囂,董景生愛上部落的渾然天成,靜靜欣賞與體會這兒難得的純真自然。

在部落,偶爾有路過的達悟族人打量著董景生這個外地人的特別行徑,停下來與他聊天。言談之中,部落的人常猜想不透地對他說:「為何你們都市人這麼羨慕部落的生活?這裡的一草一木很平凡吶,怎麼比得上都市裡的五光十色好玩?」

這樣的對話讓董景生發現,部落年輕人對自己在家鄉坐擁的知識寶藏,竟如此冷漠看待,驚覺原住民利用大自然動植物的傳統智慧,正隨著時間的推進而加速流逝。日後走訪其他部落,董景生更充分感受到原住民長輩們因部落年輕人外流,苦於傳統文化與知識無從傳承的擔憂。

「因此我把自己界定為橋樑的角色,透過在部落的參與式訪查,將原住民長輩利用動植物的知識與文化記錄出版,希望回饋給部落的中小學進行傳承,」董景生説。

而這樣的態度也因此串聯起一些在個別部落研究或生活的夥伴,組成了高效率的調查出版團隊,「整個工作團隊從文字、攝影、翻譯、插畫、編輯通通都是浸淫多年卻少為人知的素人,因應不同的部落也有不同的在地夥伴加入,出版過程因而展現出我們的誠懇」。

綠色葛蕾扇 台灣林業的南島智慧

《綠色葛蕾扇:南澳泰雅的民族植物》就是董景生發揮橋樑角色的第一本成果。他回憶起對於南澳地區泰雅族民族植物的關注,始於林試所的一個前期研究,目的是要探索日本人記載南澳的泰雅先民在採取山田燒墾的方式與山爭地後,為何又將台灣赤楊種植在耕地上?

「原來南澳的泰雅先民在現代科技發展前,居然早就知道種植赤楊對改善地力的好處。這樣的利用方式,具備了現代林業經營的雛型,也讓我們不禁佩服先人的智慧。」董景生表示,從科學的觀點分析,台灣赤楊是一種富含根瘤菌,可以幫助土壤固氮的速生樹種,種植赤楊可以增加耕地的氮含量,而泰雅先民對森林的多元利用,也十分符合稱呼這塊土地為「葛蕾扇」的意義─攀爬看見美麗富庶的平原。

由於採取參與式調查,三年下來,研究團隊對南澳泰雅產生濃厚的情感,也感受到留存在寥寥幾位五、六十歲以上耆老腦海中的傳統文化記憶與知識,隨著老人家一一過世,面臨傳承中斷的危機。為了激發南澳泰雅年輕一代對自身文化的認同感,董景生遂有將研究成果出版的構想。

「本書並不符合學術出版品的標準,找遍國內相關出版社,卻沒有人願意出版這本書,原因在於本書涵蓋的地理範圍太窄,只限於南澳泰雅族,而非南澳地區或全台泰雅族,沒有市場,」董景生回憶當時到處碰壁的情形。所幸在林務局保育組王守民先生協助,加上王光玉、陳國瀚、許嘉錦等朋友的加入,《綠色葛蕾扇》得以順利出版,並獲得2006年優良政府出版品獎。

本書獲獎,既是再接再厲的動力,也是自我要求的壓力來源。有感於位處西部中央山脈的布農族因為與漢人社會接觸頻繁,傳統文化與智慧流失的情形更為嚴重,再加上董景生過去在部落結交的布農族拜把兄弟不幸猝逝,讓董景生發下要為布農族傳統文化與智慧留下紀錄的宏願。《走山拉姆岸:中央山脈布農民族植物》於是誕生。

走山拉姆岸 認識布農的小百科

董景生說,布農族是台灣垂直分佈最廣的民族,大部分的族群主要位居崇山峻嶺中,因此無論是日治時代或國府時期的台灣林業開發與經營,都看得到布農族人參與其中,而「拉姆岸Lamuan」一語在布農族人心靈深處,意謂著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地域,不但代表著美好的昔日,更象徵著悠遠的未來。因此本書以「走山拉姆岸」為名,也有記述布農族如何生活在中央山脈,利用植物開創永恆Lamuan的寓意。

不同於第一本書《綠色葛蕾扇》定位給南澳泰雅兒童閱讀以及觀光客進行生態旅遊的指南,《走山拉姆岸》則定位為認識布農族文化、生活、信仰與植物利用的百科全書,除了用中文書寫內容,更增加布農語和英文版本,輔以精緻的線描插畫與圖像。這樣的編輯方式,不但有助於國外研究者使用,借由作者之一的邦卡兒的母語能力,希望有助於布農族群的知識傳承。

《走山拉姆岸》也突顯了人類學家與民族植物學家在解讀原住民文化祭儀能力上的差別。例如同樣是利用植物,布農族的巫師會利用高山芒作為祭典儀式的「祭器」,用來降福袪邪,至於台灣澤蘭則被用來祈求遠離疾病。

「人類學家若對植物分類沒有深入的研究,可能無法辨識不同祭典所利用的植物差異,這也是民族植物學家的優勢所在,」董景生說。

這本介紹布農族的百科全書,再度榮獲2009年第一屆國家出版獎的肯定。董景生指出,《走山拉姆岸》的出版,希望打破一般人講到布農族,就馬上聯想到板曆和八部合音的刻板印象。知名的自然書寫作家劉克襄在部落格上寫推薦介紹時,即盛讚本書對布農的介紹深入淺出,對於山林狩獵的書寫詳實,啟發了讀者對於布農生活智慧的崇敬想像。

邦查米阿勞 從祭典觀察出發

相較於《綠色葛蕾扇》、《走山拉姆岸》的編寫出於傳承原住民傳統智慧的動機,《邦查米阿勞:東台灣阿美民族植物》的出版,更增加了反省主流社會將具有深厚意涵的原住民祭典當成行銷觀光賣點的觀察。

「自然就是廚房,有需要才去取用,」董景生形容原住民外出採集食物是一種睿智的生活態度,不過分的需索土地,並且對自然心存敬畏,而東台灣阿美族各個部落因為地區節氣與植物分布型態的差異,對於植物利用形式與祭儀的進行方式也有所不同。但近年來政府為了行銷觀光,將阿美族不同部落的祭典集中成為聯合豐年祭,會場外的攤位也千篇一律地販賣與西部農村相同的產品,使得祭典文化意義變淡、商業氣息漸濃,聯合豐年祭變成一種四不像祭典,失去原本的意義,也扼殺了原住民的文化多樣性。

除此之外,農政單位有時善意地推廣某些作物,沒有考慮部落文化的差異性,也間接加速了原住民傳統植物利用智慧的流失。

「現在對於紅藜的善意推廣,可能會造成區域性原住民文化特色的消失,因為對部分原住民族如阿美族而言,紅藜不是他們釀酒的民族植物,」董景生強調。

因此《邦查米阿勞:東台灣阿美民族植物》的出版,可說是取其「到田裡看看吧,阿美族!」的務實精神意涵,由花費十數年時間在部落工作的黃啟瑞帶領美編鄭惠敏、攝影許嘉錦、插畫曾麗俐等固定班底,走訪東台灣幾個主要的阿美族部落,研究祭典儀式,如捕魚祭、捕鳥祭、相撲祭及豐年祭等,分析部落之間不同的植物利用,如:里漏部落的生薑葉的避邪,吉安鄉的野菜市場的蔬果,馬太鞍部落的生態捕魚法等,內文刻意交織大量阿美語,娓娓道出阿美族多元的生態知識與文化。

也由於本書詳實地記錄阿美族人如何遵循花東海岸大自然規律,與環境共生共存,並將各個季節、時序的植物變化與特性,完整結合阿美族部落的日常祭儀生活,《邦查米阿勞》更上層樓,獲得第二屆國家出版獎「特優」的首獎殊榮。

董景生說,當前原住民部落裡的耆老逐漸凋零,民族植物已經逐漸從日常生活用品轉為歷史紀錄,「希望原住民朋友能夠以自己老祖宗的民族植物智慧為傲,也希望漢人朋友能夠跳脫『關懷輔導』原住民的角度,真正地從部落精神出發,理解民族植物在每個不同部落的真實意涵,而不只是一再地複製聯合豐年祭與行銷觀光。」

出版成果回饋原鄉

雖然《綠色葛蕾扇》、《走山拉姆岸》與《邦查米阿勞》連續獲得國家出版獎的肯定,身為出版者的林務局也不忘回饋原住民部落,將套書贈予相關地區的中小學。董景生說,基於對於「原住民族基本法」的重視,這三本書的智慧財產權強調為部落共有,研究成果也與部落共享,而這也是國內出版界當中,對利用原住民傳統智慧所展現出少有的謹慎與尊重。

即使連連獲獎,董景生還是不斷提醒自己與研究團隊,認真檢視對於原住民族的植物利用是否有文化上的錯誤解讀。他說,描繪植物的形體很容易,但研究者與被報導者之間的文化差異,卻不見得能夠完全克服,而這也是從事民族植物研究的困難之處。因此問董景生下一本介紹原住民山林智慧的書籍主題為何?只見他既期待卻又戒慎恐懼地說:「可能是魯凱下三群或達悟吧,但若在沒有充分準備與考證下出版,怕反而出錯傷害了部落。」

或許就是董景生團隊如此嚴格的自我要求,下一冊高水準的部落民族植物書寫作品,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