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河」而戰 濕地保育與治水的天秤(中)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為「河」而戰 濕地保育與治水的天秤(中)

2012年09月25日
作者:許薔、許文娟、林慧貞

流阿流,流過村莊和童年

除了豐富的生態,五溝水早已嵌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早期客家人在山麓間依水而居,大武山下清澈的湧泉提供源源不絕的灌溉水,三條溪流滋養著600人的小聚落。

這裡的街道彎彎曲曲,庄裡兩條大道西盛路、東興路依附著S字型的水流一路蜿蜒。從地圖上看,街道就像複雜的支流交融在天然河道,共譜人與大自然密不可分的網絡。村內最大的寺廟「映泉禪寺」建造於1921年,從名字就可得知寺廟周遭環繞著豐沛的溪水,不論是「泉流無盡湧梵宮」、「泉聲妙法般若滿十分」等對聯,都顯現出上天對於五溝水的憐愛。

戲水是30歲以上的五溝人共同的成長經驗,「以前還是土堤的時候,我們會從土堤跳水,如果在竹子的根底下看到有洞,那一定是鯰魚、土虱的巢穴,」五溝水耆老回憶年輕時在水裡度過的日子,滿佈皺紋的臉上多了赤子般的笑容。他們說年輕時會先把水戽乾,再伸手進去抓,這樣他們鯰魚、土虱根本跑不掉!

對五溝人來說,水不僅僅是天然的地理教室,更是維繫生存的基本要素,是童年,也是命脈。

那道打不破的水泥高牆

五溝的水流過村庄,流過童年,一路流到經濟飛躍的60年代。

檳榔樹對地下水補注極為不利,根系抓地力不夠也造成水土流失,河道兩旁隨處可見倒塌的檳榔樹。在十大建設的號召下,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型成工業社會,檳榔成為勞工階級的新寵,檳榔樹低勞動力、低病蟲害、高經濟價值,與人口老化的五溝村一拍即合,村內的稻田漸漸被檳榔樹取代。來到全盛的70年代,一顆檳榔可以換到一斤雞蛋,家家戶戶莫不抓緊這波「綠金」風潮,放眼望去,五溝村再也找不到任何稻田的蹤跡了。

檳榔讓五溝人嚐到台灣錢淹腳目的滋味,但代價是大規模的竹林砍伐、森林開墾、與水爭地,以及接踵而至的水患。

為了種植檳榔,許多農人砍掉河道兩旁茂密的竹林,將農地擴大到溪流兩旁的天然氾濫區,而檳榔樹V字形的大缺口葉片,容易讓雨水直灌地面,形成沖蝕溝,對地下水補助極為不利,加上檳榔樹的淺根性特質,根系抓地力不夠,大雨一來,只能隨著崩土倒下。為了防止水土「流失」,政府「整治」野溪的工程浩浩蕩蕩展開。

民國83年至88年間,政府編列2千多億元,執行「防洪排水及水土保持」計畫。一段段水泥化工程取代天然的低緩土堤,河道兩旁的綠帶被灌進混凝土,從前錯落在河岸兩側的次生林、竹林等天然原野,全穿上毫無生氣、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灰色制服。

粉綠狐尾藻在五溝水隨處可見_強勢的外來物種已經排擠到本土植物的生存空間,探芹草類、雀椑等原生種瀕臨消失。冷硬的水泥高牆成為外來種的新天堂,民國96年五溝水社區公園對面的水泥堤防完工,雖然水草很快蓋滿兩岸,魚蝦悠遊其中,看起來仍是一片欣欣向榮。但長期監測這片水域的邱郁文調查,施工後光是螺貝類就少了1/3,因為水泥堤防讓河流流速變快,螺貝類無法抵擋強勁水流被沖到下游,巴拉草、粉綠狐尾藻等適應力強的外來種也大舉入侵,單一優勢種取代原本多樣的生態系。

消失的不只是原生物種,還有美好的戲水童年。「以前打開家門就可以走下去的溪流,在我國中時候全部變成水泥堤防,不僅水變髒,也下不去了。」現年40歲,擔任五溝水守護站站長的劉晉坤,帶著嘆息的語氣說。整治後就沒在那條溪裡看過蝦子了,現在大人還會叫小朋友不要靠近河川,「因為又髒又危險阿!」

土生土長的朱玉璽一路見證五溝水的變化,細數從前和玩伴無憂無慮的玩水日子,他說現在的溪流景觀和以前比起來恍如隔世,只有在五溝水濕地才能找到童年的影子,「這裡保有了無數五溝人原初的溪流印痕,說我每次都來這裡尋根並不為過。」

擦屁股式的排水工程

莫拉克風災後_屏東縣泰武鄉的吾拉魯茲部落遷到五溝水上游的台糖新赤農場,造成下游居民淹水,連帶影響五溝水濕地的存亡。2009年莫拉克風災後,屏東縣泰武鄉的吾拉魯茲部落基於安全考量,整個部落遷到五溝水上游的台糖新赤農場。然而新赤農場地勢低窪、土壤滲水性高,長久以來一直是鄰近地區的滯洪區,扮演調解大水、緩衝洪患的重要角色。不料現在竟大量使用水泥,變成居住用地。更荒謬的是,興建永久屋時為了防止淹水,施工單位還將基地墊高,嚴重破壞當地原有的滯洪功能,多餘的地表水只好向下游宣洩。位於下游的萬金聚落本來就深受淹水所苦,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為了這個缺乏通盤考量的錯誤政策,政府只好再投入更多經費補救。這時屏東縣政府提出「新赤農場永久屋基地聯外排水改善工程」,向莫拉克重建委員會申請經費治洪,預計投入1.16億,規劃在新赤農場挖掘滯洪池,並且興建排水涵管,連通新赤農場、萬金及五溝社區,讓洪水經由五溝社區排入東港溪。因應即將引進五溝聚落的大水,現寬32公尺的五溝水濕地要拓寬到80公尺,並砍除河岸綠帶與興建水泥堤防。

當這個排水工程宣布後,立即引起當地環保團體反彈。他們認為一旦水泥化,大武山下最後的湧泉濕地將就此消失。

在環保團體及立委施壓下,承辦工程的屏東縣水利處做出讓步,從傳統灌漿式的水泥堤防,改成較符合生態工法的蛇籠。水利處處長謝勝信表示,蛇籠防洪效益不像水泥那麼好,但它網狀的空隙能提供生物棲身之所,五溝水濕地還是能保有生機。他語重心長地呼籲環保團體:「生態固然重要,民生安全也很重要,各退一步才能找到解決辦法。」

然而邱郁文及當地環保團體認為,湧泉地形容易沖毀蛇籠地基,而且蛇籠仍需砍除兩岸綠帶,少了次生林和湧泉的交互作用,依附其中的生物勢必大量滅絕。「次生林就像是住宅區,濕地是夜市,少了任何一方都可能造成動植物棲所的破壞。」邱郁文說。

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廖本全痛斥,這種「擦屁股」式的工程顯見政府對於治水缺乏系統性的思考,而且還沒人保證可以把屁股擦乾淨。(未完待續,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