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過後,我們的美麗島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洪水過後,我們的美麗島

2001年09月21日
作者:陳雅芬

新世紀第一季夏,雨水帶給台灣難以承受的傷害,不論深山淺山、丘陵平原、鄉村或都會,全島陸續都發生土石流或大水災,枉赴黃泉者數以百計、成千上萬個家庭毀於一夕,鄉鎮處處告危、都市生活機能崩潰,橋垮路斷、停水斷電,公共設施與產業損失慘重。有些地方是幾十年、甚至聚落創建以來根本未曾經驗過這樣的災變,於是輿論忙著爭執是天災或人禍、計較著是檳榔樹或921留下的鬆動地質頻頻釀災、埋怨行徑詭異的怪颱和罕見的暴雨……。



無數擋土牆與堤防匡界而成的世界,我們戰戰兢兢躲在裡面構築安居樂業,怎麼如此不堪一擊?!你聽見了嗎,八七水災、八一水災的夢魘再度在祖孫親子間傳述開來……傳述開來,關於這座多風多雨的島上連綿不絕的洪水,天災啊……造孽哦……唉!

然而換個角度想想,是山就會落石、大水沖刷土石本來就會滑動、豪雨傾瀉低地就是要積水,人類所謂的「天災」豈不是大自然原本就有的律動?

若不是短短兩個多月幾場颱風豪雨就奪走三百多條人命,是不是我們就忘了要檢討三百多年來一代又一代人如何殘虐腳下的土地?回顧台灣史,從早期的漢人大規模入墾到日據時代的殖民計劃經濟,無論是水稻、樟腦、蔗糖、林業,莫不是結合了軍事力量與巨大資本,攻林掠地,永不饜足地拓展農業領土、攫取山林寶藏;國府遷台以來,抱定人定勝天的信仰、挾著日新又新的工程與農藝技術,舉國上下更是汲汲營營拼經濟,無限制發展低附加價值的高耗能高污染工業,以農養工迫使農村破產只得自掘墳墓轉種荖花、檳榔,短視近利的政策鼓勵栽植高冷蔬果致使水土保持惡化、水源遭毒化,又沒完沒了地闢建公路、坡地住宅、水泥護岸、水庫、攔沙堰、開礦、採砂石……,碎剮凌遲了島嶼的脊髓與血脈!我們大肆開發已經終結了多少野生動物的棲息地、滅絕了多少物種?埋首於現代化的過程摧殘自然生態的同時,毫不顧惜地瓦解原住民族的生計、社會與文化命脈,連帶拋失了曾經與自然環境那麼環扣相依的生存智慧。多麼久了,我們忘記抬頭看看天空還是不是藍的、山脈還是不是綠的。

台灣萌生於海底造山運動、立足於掀騰不休的板塊上,我們腳底下的土地亙古以來不曾平靜過;而年年造訪的梅雨、季風、颱風,型塑了壯麗的地貌,也滋潤了這塊土地,讓我們免於北迴歸線上常見的乾燥氣候──正是因為台灣位於板塊交會處、位於全球最大陸塊與最大海洋的交界處,正是這處地理位置帶來地震、颱風、豪雨,化育出險峻的地形、盎然的生機,造就而成福爾摩莎美麗之島。一直以來賜給我們高山幽谷、蓊鬱森林、豐富多樣生態的力量,如今怎麼成了我們怨懟、恐懼的對象?我們怎會遺忘了哺餵這島嶼上所有生命所有文明的福爾摩莎母親?

每當地震搖晃,總覺得像是置身船上──可不是嗎,台灣島宛如汪洋中一艘小船,船底下是湧動的波浪,隨時一個側浪打來船身就會劇烈震動;海面上隨時颳起一陣風,船上的人就該忙著轉帆穩舵;船上物資有限,人人都要省吃儉用。身處汪洋中的小船,光只是同舟共濟還不夠,我們更需要體認自身的處境:小小一艘船裝載不了多少東西,就像小小台灣只有極有限的資源,揮霍不得;大海有它危險的一面,就像大自然會帶來颱風、豪雨、地震,我們只能謙卑地面對、誠實地思考。認清人類的侷限、不逞能、不非份妄為,回想原住民祖先向大自然習得的智慧,尋求環境與人的和諧共存。

海水環繞著溫暖的台灣,如何才能成為永遠的故鄉?想起那首曾經遭禁的民歌<美麗島>: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美好的詩歌映照出當下零落的現實。直到有一天,野地的花能自由盛開、山裡的動物能自由奔躍、空中飛鳥能自由遨翔、岩石能自由滾動、河水能自由宣洩,那時候,美麗島才真正是自由的土地,才是我們能自在生活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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