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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南島語族的家屋

2001年08月26日
作者:鄭瑋寧、王嵩山

各式各樣房屋的性質與價值,往往是由社會文化體系來定義與建構的。台灣南島語族的家屋,呈現出不同的思考方式對內空間與外空間、男性與女性、主幹與分支等面向細膩的區別。從家屋的表現,我們閱讀社會文化的性質。



內與外



家屋內部空間往往是原住民族宇宙觀之縮影(microcosm)與再現(representation)。家屋空間取向(orientation)表達成員之間的階序、權力關係,可區辨為舉行儀式的神聖空間(中柱或祭台)與日常生活的空間(常以爐灶為象徵);家屋中的爐灶常能將聚落外的食物,轉化成為家屋成員共享的食物。家屋內空間係做為家屋外的方位區辨的基礎之一,家屋界限(boundary)與家屋外的土地範圍常具有對應的關係。例如,魯凱族將家屋界線與小米田之界線均稱為thakitha。這種情形不僅指出南島語族之土地耕作與使用基礎係以家屋做為出發點,也使得家屋與土地之間具有相互蘊含的關係。



排灣族家屋之門(paling)有其禁忌,凡是儀式用器物與平地人傳入的物品,都不可穿越家屋之門。這些物品必須由家屋的窗戶進入,窗戶是溝通家屋內外的通道。家屋的前庭才是家屋成員與其他家屋進行日常與儀式性的拜訪(參加婚禮或其他慶祝儀式)的空間。家屋中做為日常生活的空間之起居室(asingtan),也是舉行家庭儀式的地方,因此,平地人的物品禁止進入此一空間。通婚男女雙方的親友之互訪,也多在此處進行。排灣婦女常常坐在家屋內做手工活兒,隔著敞開的窗戶與在家屋簷下(liti-liting)的訪客聊天。在魯凱族,訪客未經主人邀請,不得進入家屋內部。即使客人來訪,也不能坐在家屋內部的床台上;因為,床鋪被當地人視為家屋成員方可使用的空間,家屋前簷與庭院才是家屋之間的人群互訪與宴客的空間。



家屋內部的神聖空間,經常以小米穀倉與家屋中柱所舉行的儀式與相關禁忌而突顯其重要意涵。在鄒族,家屋(emo)內部(aimana)有一小米櫃(ket▁),其內放置小米。大型的家屋往往包含一座禁忌之屋(emo no pesia),放置儀式器物與小米種,並做為舉行小米儀式以及女子成年禮等家內的儀式的空間。布農族的家屋(lumah)係以小米倉做為最重要的象徵,位於家屋內部較後方的中柱是全屋中最重要的柱子。同時,婚入該家屋的女性必須住進小米倉,並且吃上一個月的家中小米,才算是家中的正式成員;此外,非該家屋的成員不准任意進出該家的小米倉拿小米。魯凱家屋中的小米倉亦不准非家屋成員進入,非該家屋成員也不可任意食用該家的小米飯。換言之,家屋中的神聖空間與相關的器物因其具有獨特禁忌,使家屋空間的內外區辨與人群分類的區辨之間相互銜接。



此外,家屋內部空間更常常成為女性子宮的隱喻。排灣族孕婦難產時,必須由家人跑到屋外搖晃家屋來使孕婦順產;若真的發生難產,則必廢棄家屋、另建新屋。女性生產時,家屋內部則完全成為女性的空間;例如,魯凱族與布農族都強調女性生產時,男人必須在家屋外等待的禁忌。準此而言,家屋空間之所以可以區辨成為內外的基準,不僅是一種視覺上的實體、客觀的區辨,更需藉由當地人以人與身體的象徵所實際介入的文化實踐過程,來展現出內外區辨的獨特意義。

男與女

家屋內外的空間區辨又常與性別的觀念相互結合,使得女人成為家屋日常生活中「不動的中心」(still center)。南島語族對於兩性的區辨,往往並非單獨的來自於生理上的差異,而是通過更基本的文化範疇的區辨所連結的象徵系統,再現性別的文化意涵。例如,鄒族將面向東方的家屋前門定義為男性出入口,而西方的後門則為女性出入口;家屋的前半部放置獵具與武器,後半部則放置農具與家事用具(包括餵豬的容器),中間以火塘(bubuzu)隔開。相對於男性與男子會所(kuba)相聯結,放神聖小米的禁忌之屋則與女性聯結。

而排灣族家屋的神聖空間,嚴禁女性接觸與進入;然而,繼承家屋的家長,可以藉由脫去綁腿的儀式性動作,象徵身著女性服飾的家屋繼承者,已藉由儀式的運作替該女性家屋繼承者建立一個新的性別意象。換言之,身體的生理差異並非決定性別的根本原因,而是由當地人通過器物與衣飾,對於表達性別與人觀的文化邏輯之運作結果的呈現。

另一個與男女的區辨相關的文化範疇,就是家屋空間中的左右差異。許多南島語族的家屋空間取向中,以人站在家屋內,面向家屋外部做為區分方位的基準。家屋中的左方與右方,通常分別與女性與男性的日常生活之文化實踐相連結。女性與家屋左方的所進行的活動,並不必然是一種文化上的劣勢(inferiority),而男性與右方所進行的活動並不必然意味著文化上的優勢(superiority)。例如,布農族的家屋內有兩個爐灶(vanin),右邊的灶煮豬食,左邊烹煮家人吃的食物,且其灶火不可熄;當家屋因為人口增加而必須擴建時,左邊的爐灶是必須保持不動的。魯凱族則是將右方與家屋守護力量(lekem)視為與男性相互關聯的,而左方的爐灶則是女性所支配的空間,爐灶是家屋興建過程中最早被完成的部分,是不可任意移動的。也因此,女人主要的工作場域為爐灶,主要工作是烹調與家屋成員有關的日常飲食。

南島語族對於女性與家事領域的連結,乃是來自文化上對於女性及其所具有生命潛在力量的文化想像。事實上,在許多南島語族,家事領域與公眾領域並不必然是對立而分離的,它們之間具有一種連續性。

主幹與分支

家屋常與植物及其成長過程存在著象徵上的對應關係,親屬的過程常與家屋的建造過程相互結合,而家屋自身不僅是親屬關係之實體化(objectification)的存在,家屋自身更具有動力性的成長過程。聚落中最早建造的家屋常被稱為樹根,分出的家屋則被視為樹枝。同時,主幹與分支的概念常是透過人的年齡世代、聚落建立歷史及其遷移過程而再現,有時又會透過老人與祖先所傳遞的有價值的知識,強調當地人對於聚落與人的起源的重要觀念,從而形成一種動態的階序性質。

排灣族將留守原家的長嗣稱為vusam,也就是留做下一季的粟種之意。長嗣所居住的家屋稱為qumusam,即播種之意,而新成立的家稱為qusam,即種子之意。一個vusam稱他的分家為ku-ngedruq,意指︰分家對於原家而言,如同竹子的一段或繩子的一節。原家必須提供新建立分家耕作的粟種,而分家必須透過回贈原家小米或回原家分食小米。由一個原家分出來的各家,當地人稱為「一個家」(ta-umaq-an)或是「一樣的血」(ta-djamuq-an)或是「一條路」(ta-djaran)。

主幹與分支的概念,有時又會與中心與邊陲的概念相互結合,而用以呈現分出之後各家屋與原有家屋之間的溯源關係,進一步成為以家屋的起源與分出來表達聚落形成過程,以及彼此具有(文化想像的)親屬關係的重要隱喻與表徵。例如,阿里山鄒族的家屋具體表徵「同座之人」的血緣關係,而以「種苗讓他長大(tutsa)」來形容新立世系群的情形;本家與分家之間具有主幹與分支的關係。本家之家屋(emo)一定位於中心聚落(hosa),並擁有一個小米儀式場所。由emo「分支」到週邊衛星聚落的房子稱為hunou,意指普通的、臨時的或不長久的建築物,包含男人前往獵區或野外的臨時住所(teova),以及農地旁的臨時工作小屋(ethufa)等兩類。事實上,用來指稱部落的中心、領導者的peongsi一詞,便是由樹的根幹部位peongu一詞而來;而peongsi家族的家屋,常與做為部落象徵的男子會所(kuba)比鄰而居。

魯凱族亦是以本家與分家來指稱聚落各家屋與聚落中最大貴族家屋之間的聯繫,並且將分出的新建家屋稱為本家的廚房,不僅表達本家與分家之間的延續關係,也以小米與食物做為家屋構成要素的象徵意涵,透過更接近女性生活空間的廚房,來表達聚落形成過程中各家之間曾有共享小米的文化實踐,而得以將全聚落的成員共有親屬關係的想法加以再現。

這些主幹又常被賦與具有力量的中心概念,並且藉由儀式來呈現此一中心的保護力量,對於中心以外的人群具有一種象徵的力量。除了鄒人位於主要聚落的家屋具有儀式力量之外,魯凱族的貴族家屋的靈力(lekem)即被視為具有保護上山打獵之獵人、或出外征戰之男子不受外在威脅的力量,排灣族的貴族所具有的leqem,亦具有類似的意涵,特別是在五年祭當中,由於頭人具有較強的leqem,而得以成為護祐全聚落成員的象徵力量。

資料來源:《科博館專欄》由「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提供、「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文教基金會」贊助。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網址:http://www.nmns.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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