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溪底遙 | 環境資訊中心

苦楝.溪底遙

2007年01月07日
文字/攝影:munch

溪底遙的柳丁

當小非告訴我,她喜歡工作站旁親手栽種的苦楝,我想,她離不開這個地方了。

有什麼東西比一棵樹,扎根土地更深的呢?當人開始懸念一棵扎根於土地的樹,就已開始將生命與土地作連結――那意謂著將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溪底遙寫下一個中寮災區的重建故事。

921地震時刻,很多都市人下鄉,剛開始沒人計算離開時間,身上能用的、捐的,幾乎盡拋在那苦難的土地上,每個人為了一個無助童顏的眼神、一個破碎家庭的眼淚,總是只想到盡量做、盡量救,如何燃盡自身,讓災區的人們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隨著時光挪移,再多的愛心與熱情,也耐不住現實的催促。無論課業、工作或是人生規劃的諸多因素,投身災區的人紛紛離開,原本充斥數十個重建團隊的光景,漸漸消失,連帶日子久了,921也像消失的名詞。

921像個消失的名詞

直到最近,有人喊出921畢業了!但是,921真的畢業了嗎?其實,921的震災,在一夜巨震造成人員死傷、房屋毀損之外,真正震開的是台灣隱埋許久的農村問題,以悲慟的傷亡面貌,重新公開於世。

5年前,前往中寮,首次遇上小非,當時她結合著一群伙伴創辦中寮鄉親報,透過大量的影像記錄,讓外界了解中寮的狀況。這份刊物的發行,記錄報導災後的慘況與中寮的人文歷史,對外產生凝視的作用,引發外界的關注,對內產生凝聚作用,讓中寮居民意識在歷史與命運上,中寮是同鄉一命的社區共同體。

中寮

鄉親報扮演在地媒體的溝通角色,成為大眾媒體報導中寮的參考索引,連帶因為大眾媒體的高度聚焦,讓政府與民間資源大量進入。中寮成為災區重建的指標,甚至一度被封上明星災區的稱號。

引進資源,能夠讓社區多點改變的動能;但是社區的再造,絕對無法單純依靠外界援助而紮實。若將地震看成一場重大車禍,社區像病人,受到重創之後,緊急開刀救治,住進加護病房,所有外加醫療手術與維生系統,僅僅能夠在短時間支撐著顛危懸命的災區,讓它不至斷氣;但是再好的器材、再好的醫療,終歸必須回到病人的身體狀況,只有良好的體質,才能在維生器材移除後,邁向康復之路。

災後數年,許多災區營造完成的公共建設年年舉辦觀摩活動,讓災區看起來欣欣向榮;但是實際上,許多地震災區,根本早就是體質虛弱的傳統農業區,所有的救治,只是讓面臨巨災的農村,不至一夕崩散,一旦維生資源移開,依賴資源而生的臍帶關係終結,長期農村的凋零實況重新顯現,災區居民仍舊得面對生活的困境。

災後幾年,從災後重建進入到產業重整的階段,外來資源日漸減少,下鄉的團隊紛紛轉向。當社區不斷動員,參訪不斷安排,在一個又一個官方宣功大會之後,居民常常會問,「我們要靠什麼活下去?」

「我們要靠什麼活下去?」不是地震之後才被提問的問題,而是一場地震,讓農村裡提問的聲音被聽見!

當許多災區居民發現,再多的公共設施朝向生態休閒規劃,造就更多外地人口與財團資金的流入,只會種田的當地人,除了賣地求現、遷離故鄉,甚至原本巴望著以工代賑的零頭工資,維繫基本生活也成為過眼雲煙。一場地震損壞水路、土地,高度觀光化的重建,卻讓故鄉樣貌改變,許多災區居民面對災後的快速變遷,變得更難適應,變得更為無所適從,「我們要靠什麼活下去?」是災區裡最普遍的大哉問。

只會種田的當地人,只能賣地求現、遷離故鄉

鄉親報的深入記錄,查覺到堅毅鄉村面貌後的憂慮,是許多原本自我定位為記錄者的災區志工,在不斷深入地方、不斷理解苦痛之後,終於走不開的原因。因為了解苦痛,所以難捨,因為情感牽掛,所以留下,無論種種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事件不斷發生,災區要重新站立,終究必須回歸農村重建的根源,推動以時間窮磨的產業紮根工作。

2001年,龍眼林學園成立,小非從鄉親報的媒體溝通,跨進產業改造的領域中,希望在產業以及教育上,找到中寮的重建之道。龍眼林從當地產業思考,找到中寮最傳統燒木材燻製龍眼乾的特色,巧妙的結合經濟產業保存傳統的文化型式,讓燻製龍眼乾的古老意象活躍在現代媒體之上。道地的香味勾連人們對於傳統風味的懷念,龍眼乾成為中寮的農產特色,是龍眼林走出產業再造的成功實例。

當時災區對於資源的運用,形成各種不同的在地思考。有人覺得寫企畫從外界找資金是最快速方式,有人覺得必須走向自立;在方向上,一部份覺得朝向生態觀光衝刺,一部份覺得仍舊必須重回當地產業源頭的思考改造。龍眼林選擇最後一項,重回當地產業源頭的思考改造,意味選擇離開對重建資源的依賴,學習重振產業的自立更生。

重回當地產業源頭的思考改造,意味選擇學習重振產業的自立更生

雖然龍眼林打開知名度,產品通路大開,但是否從此走向自立、放棄外界資源,成為人性試煉。有人覺得既然有資源為何不取用,有人認為依賴資源會減少自立的動能。龍眼林組織改選之後,小非選擇淡出,因為不同的目標,讓原本因理念聚合的團體,難以結合前行。該是分手的時刻。

在台灣的社區營造上,通常必須通過兩個階段:「忍受寂寞」和「抗拒誘惑」。前者是漫長而又無人聞問的等待過程,在前途不明中資源消耗殆盡,撐不過的人員紛紛求退,但有趣的是通常這個階段,衝著一股意志力,抱著不拼也什麼都沒有的心態,反倒一路撐了過來;卻在第二個階段,面臨重大的考驗。當一個社區,熬過寂寞取得成功,面對外界的讚美以及湧現的商機,在賺更多錢與保持理念之間,形成順應與抗拒誘惑的理念衝突,太多的團體沒有瓦解在寂寞之時,卻在成功帶來更多誘惑之際,一邊要求實踐理想、一邊高喊賺錢即時,內部開始分裂甚至惡言相對,再堅實的團體也會應聲瓦解。

小非離開龍眼林,並非離開中寮,當生命中最青春的時刻,留在土地之上,未能見它開花結果,總是一場遺憾!

溪底遙學習農園的成立,意謂著一個圓滿。

帶著理想找土地的馮小非,和有著土地找理想的廖學堂,在中寮相遇。其實雙方在社區重造上,早是相識的老朋友,只是在南、北中寮區域上,用自己的方式各自努力,小非辦報、衝產業,學堂找資源、修水圳,921後都在中寮土地上奮鬥。

多年後,學堂家中大片柳丁果園缺乏外界的協助幫忙,小非心中有著農村願景和新想法,缺乏實踐的農村土地。

2003年溪底遙學習農園成立,朝向無毒有機柳丁的種植,意謂著新的開端,也回歸農村發展的基本問題。如果一位只會種植的農民,很難跨進依賴人際和資金的生態旅遊業,要如何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出路?

有機種植成為新的實驗方向。

有機,不只是消費者吃得健康,更是生產地的環境保護

傳統農業區種植有機柳丁,或是在因搶種賠錢賠到慘的農業區花費高成本種植有機柳丁,無異是穩賠不賺的傻事。

第一個反對的,就是柳丁園的地主、廖學堂的父親,在他眼裡,有位有理想的孩子很光榮,但是要將這份理想用到家傳的農地裡,就變得很危險。學習農園成立前幾年,學堂和小非以及許多願意協助的老師,幾乎都是從事說服的工作;但是要一位傳統老農相信根本不拿鋤頭的理想青年的農業願景,實在是很困難的事。

口說無憑,有本事做出成績來。口水是種不出作物的,這是老農的土地哲學。

學堂、小非回到現實,從有機種植的實作中,一關關找出問題、一項項研究出解決方式,看書、問老師、仔細觀察、費心實驗,從農事中累積經驗,讓自己不再只是理想青年、理論學者,而是能面對傳統農民,談風談雨談霧氣的新一代農民。直到廖學堂的父親過世前,有機種植仍不能算是完全成功;但老農夫願意交棒,讓新一輩去試,或許在成功的豐收之外,他已看見新一代已經懂得如何與土地親近,那才是農村裡最深的世代傳承。

幾年來,溪底遙一路走、一路實驗,國平、泰龍、欣儀等人的加入,讓溪底遙團隊更加堅實,大家理念一致、目標齊一,在他們的網頁記錄中,簡直不像介紹有機果園,而是自傲的生態農園,小蟲、小鳥萬獸和諧,凸顯出一個重要理念――有機,不只是吃得健康,更是生產地的環境保護。

當農業高度經濟導向,在大量生產、降低損耗的觀念下,以藥物控制土地、雜草、蟲害、乃至生長速度,這些人為的干擾,終究被吃回消費者肚子內,人受害,土地也受到重創,下一次種植,需要更多的藥物、更多的激素、更多的土地損害與農民中毒,一再惡性的循環不斷重覆,作物賣不到好價錢,落到以量拼價,殘害更大的土地面積,最後土地死亡,農民被迫離鄉,農村覆滅,都市又添新的人口衝擊。

有機種植成為扭轉惡性循環、回歸生態的種植導向。重新審視萬物和土地的關係,不僅人類能從土地上獲取經濟利益,萬物也能在農地裡共存。農地不再是充滿毒劑的禁地,而是自然和諧的樂園,讓原始山林之外,人造農地也是物種保護的棲地。有機絕非只時提供都市消費者的健康食品,而是維繫台灣農村土地健康的生產手段。

小非說的沒錯!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台灣土地,吃有機可以向國外進口,一樣安全健康。

但是重回土地倫理,成為有機種植的真義,不只是食品安全問題,還有土地永續意義。

一顆顆黃澄澄的柳丁,包含著太多珍惜土地的芬芳

溪底遙的有機柳丁在最近開始收成,新鮮上市!一顆顆黃澄澄的柳丁,包含著太多珍惜土地的芬芳。他們不會自誇有機柳丁會比傳統柳丁口味更佳,但是有機柳丁裡的心意,卻是在微酸的堅持裡,滋潤著願景的甜美。

溪底遙生產有機柳丁、有機柳丁醋,都只是產業重建的第一步;當有機技術日益成熟,他們希望更多的果種、更多的農地面積,都投身到有機的行列,讓農民能依賴農作賺錢,讓土地遠離毒害的危機。

幾年的努力,讓他們受到外界的肯定,但是這樣的知名度,不是只用來創造利益,而是實踐理想的初始――為災區尋找生機。

知名度不是用來創造利益,而是為災區尋找生機

未來,在農業生產之外,溪底遙學習農園沒忘記教育的理念,他們計劃將盈餘的錢開辦學園,教導中寮的孩童認識自己的故鄉、理解曾經遭逢何種災難,又如何在保護土地中開創未來。他們想讓孩子們知道,只要肯學、肯做、肯思考,台灣的農夫不必背景離鄉遠走他地,在自己的土地上,依然有著生機。

溪底遙走著,每一次收成、每一筆訂購,都意味著距離理想更近,也意味著曾經的災區,依舊可以走出一片天。

有時間到溪底遙農園逛逛,無論是現地或網頁,他們期待顧客,更期待朋友一同推廣理念。

從傾毀到重建,多年光陰的堅持,青春無悔的投入,小非待在中寮6年,已讓她在都市輕易開創出一番事業;但是她留下,並且告訴我,她喜歡工作站旁親手栽種的苦楝。我想,她離不開這個地方了。

苦戀。溪底遙,當苦楝化為苦戀,永遠不會有人曉得,在一吋吋等待成長的光陰中,那點滴在心的苦甜滋味。

苦戀。溪底遙

本文轉載自作者部落格「漂浪島嶼」寫于2006/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