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的遠見》劉嵩:這些經歷讓我變成一個紀錄片導演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農村的遠見》劉嵩:這些經歷讓我變成一個紀錄片導演

2018年12月09日
文:劉嵩(紀錄片導演)

「工作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有兩種可能的解釋:其一是何其地幸運,生活可以跟工作合而為一,有點像是將個人興趣與工作結合;其二就是工作狂,生活與工作完全分不開,這種人常被家人與同事詬病。我的狀況比較嚴重,因為我的紀錄片工作不只塑造了我的生活樣貌,也形塑了我這個人。這是幸,還是不幸?30年來這個問題總是在心中游移,或許這是一趟沒有終點的旅程吧!

導演劉嵩

導演劉嵩(右)。攝影:林琪娟

從小我就喜歡畫畫,不喜歡書本,書本文字留白的地方,就是我塗鴉的所在,這可能是我朝向「圖像」發展的第一個徵兆。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看了一部電影,對我影響深遠。當時的戲院空間很大,走入戲院對於小朋友而言,猶如走入外太空,這部電影是「2001太空漫遊」。我完全看不懂劇情以及人類源起的主題,也不曉得那塊黑色大理石為什麼到處亂竄。但我看著螢幕上的外太空影像,回頭看到從放映間牆上的玻璃小窗,噴出千萬條的異色光芒,我下了一個志願:「我想搞清楚電影是怎麼被搞出來的。」在當時,我對這樣的影像奇景,不是來自於對科學的好奇,而是對電影胡亂想像地著迷。

我在18歲時接觸了「報導攝影」,認識了幾位當時還是年輕有為的「前輩」攝影家,如:阮義忠、林柏樑、關曉榮等人。我得空時,也會跟著他們一起出差,走入一些我往後也不曾再造訪的偏僻小地方,我想這可能是我接觸「紀錄片」最初的一刻。「報導攝影」走入人間,透過觀察、理解、表現(按下快門)來完成一張作品,而紀錄片何嘗不是如此?其中一位我常跟班的攝影師說:「你站的位置就是你看這個世界的角度,你移動半步,這個世界也將改變。」當時我根本有聽沒有懂,但是我模糊知道「影像」是有哲理的。

但是放映間的小窗一直在召喚著我,不久,我還是出國念了電影。

在兩年的電影教育中,第一年的期末作業是要完成一部彩色、25分鐘、同步錄音、16釐米的紀錄片,我跟幾位同學合拍了一部倫敦龐克樂團的故事,這應該是我紀錄片生涯的濫觴。也還好有這個作業,現在讓我再回憶起英國時,不會只有女皇莊嚴的肖像,還有別著鼻環、彩虹刺蝟龐克頭的圖像。直到念了電影學校,我才了解紀錄片在電影的正規教育中,其實是很重要的一環,因為電影本來就具有紀錄的本質,1895年,盧米埃兄弟的「火車進站」紀錄片就象徵了電影的誕生,但同時也具有敘事、形式、技巧、美學等表現。

在倫敦求學時,我又巧遇了一次「2001太空漫遊」,就在我宿舍小房間裡的二手電視中。BBC保留了原有電影的超寬螢幕,這讓我那小得可憐的電視螢幕上,只剩下一半的畫面。而且因為片子太長,BBC又沒有廣告,播放中間會插入字卡讓大家去上廁所,這個記憶也是我為什麼一直到現在還那麼尊敬BBC的原因之一。因為是電視,我無法再回味那放映間的小窗,雖然感到有點遺憾,但這次我看懂了這部電影,我確定那顆黑色大石塊不是花蓮的大理石,我也知道形成電影的基本原理,電影是怎麼被搞出來的。但是,史丹利·庫柏力克所創造出來的這顆黑色石塊對我依然是個謎,這個疑惑反而讓我有更大的熱情去探索電影。

順利畢業後,有兩個經歷讓我成為一位紀錄片導演。

回國的隔天,我就進了中影公司,從副導開始做起,在短短的見習時間中,我深刻體會到在台灣拍攝劇情片的困境。我遇到了兩位導演,他們在微薄的資源下,不得已七折八扣,從修改劇本,把五位演員才能演的戲刪到只能唱雙簧;到斤斤計較影印價格,必須到學校的福利社印,一張才可省五毛的窘境,這一切讓我真真實實地上了一堂「現實」的課。在現實的壓力下,創作、理想、藝術、熱情都會被輾壓成薄薄的一片,隨著現實的風而去,這讓我對電影感到很沮喪。

中影的經歷後,我在倫敦的同學幫我在紐約找了一個電影職務:在一間影片後製剪輯公司,從無酬的實習生做起。那間公司在時代廣場的一棟老建築中,建築裡塞滿了各式樣的電影公司,一樓是一間成人影片出租店,想想也算是同行吧。我的公司裡有七間剪接室,剪接室滿載時,有如一座藤蔓森林被塞在一個小房間內,影片四處晾掛飄盪,而且影片是會割人的,當時「國家地理雜誌」是我們最大的客戶,所以蟲、鳥、獸聲常常不絕於耳。這份工作太辛苦,但也太有趣了,因為七間剪接室就有七支紀錄片,也就是有七個不同的世界。在兩年的工作期間,我穿梭其中,看著一部片子完成,接著又迎來另外一個世界。剪接室有一「開放」哲學,除了投資者要來看片之外,一般情形都是大門敞開,因為剪接師最喜歡串門子的人,可以聽到他們最新鮮、最沒有立場的意見。我在跟大家混熟之後,會有剪接師說:「叫Liu來,來聽聽台灣的意見。」我知道自己在電影中找到了歸屬感。

在那一段時間裡,我有了深刻的體會,紀錄片形式實在太過迷人了。毋庸置疑地,它包括了電影的所有形式及藝術特質。同時,我在剪接室裡遇見了這些紀錄片的製作人、導演、編劇、剪接師等,他們不只是說故事的人,還常抱有一份不屬於「做電影」的堅持:一位生態學者攝影師追蹤一頭獅子,一追就是十年;一位移民導演將重回俄羅斯的返鄉之路拍成紀錄片;一對老夫妻導演為HBO作一系列好萊塢巨星的紀錄片,而他們真正的身分是歷史學家;一位錄音師蒐集了所有義大利歌劇的黑膠唱片……而教導我最多的一位剪接師曾經對我說:「剪接師必須是一位普通的人,要不然我們剪的東西將沒有人看得懂。」這些人與紀錄片讓我放下了對電影的執著,改變了我人生的行進方向,向我身邊的世界、生活、人更靠近一些,並準備做好一個普通人。

再度回到台灣後,我必須上完當初留下來的「現實」課程,因此,紀錄片成為我唯一的可能,當我面對紀錄片的真實人生故事時,我得到了更大的自由,我知道自己不需要七折八扣。在說故事上,我不需要說一個人精彩的一生,我只要縮小範圍,將有限的資源,說好其中一小段的精彩就夠了。在製作上,必須克制自己使用任何裝飾、特效、電繪、動畫等技巧,將省下來的資源讓給拍攝、讓給攝影師,讓他們可以站好位置、選好角度。我想起18歲時那位報導攝影家跟我說的話:「你站的位置,就決定了這個世界。」我也選擇使用旁白與訪問作為主要的敘事形式,我電影學校的一位老師曾經跟我們說:「語言是最有效率的表達方式,不要太拘泥形式,只要不濫用就好。」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下,這句話也讓我受用無窮。

對我而言,紀錄片形式解放了現實的約束,並讓我更貼近現實,讓我與更多人互動,這有點像那「七間剪接室」給我的禮物。我走進一間剪接室,我就看到了一個人生,看到了一個世界。而這麼多年紀錄片的拍攝讓我走進了不知多少的人生、看了多少個不同的世界,雖然有時只有片刻之久,但我喜歡這種感覺。觀看、聆聽別人的人生,也成為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部份,這都是紀錄片工作賦予我的。說句感性的話:人只有一個人生,我何其有幸?還有那些允許我說他們故事的人,毫不吝嗇、張開雙手,讓我走進他們的人生,分享他們人生的片刻。最後在剪接室裡,我重組了那個片刻,再交到觀眾的眼前,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從1993年開始的「城市的身世」、「挑戰未來」、「城市的遠見」、「我們的故鄉 我們的故事」、「福爾摩沙的指環」到「對焦國寶」,這些都是公視的節目,這些節目也都反映了我的製作態度,就是讓這些作品主題很清晰、形式很簡單、故事很易懂,當然也就沒有太高的藝術價值。在2009年完成的「黃羊川」紀錄長片,由於投資者的尊重與放任,我在這部描述中國大西北的一個小村子片中,想辦法把一切弄得更簡單,最後這部片子沒有旁白、沒有訪問、沒有字幕、沒有主角、沒有連貫的敘事、甚至沒有一個故事,只有聲音與影像,只有村民生活細節的片段。我的一位影評好友看了說:「這種盡量簡化、隱藏作者的風格就是你的藝術風格。」沒想到,我回國後這堂「面對現實」的學分,竟也可以成為一種風格。

我喜歡自己剪接,我現在的剪接室乾淨舒適,完全沒有「叢林味」。

我正趕著剪接「農村的遠見」系列,影像正在三個螢幕上閃爍著,這個紀錄片系列在今年12月於公視頻道中播出。「農村的遠見」想要說的事情也很簡單:「農村真的很可貴,我們為什麼不珍惜它?」所以我們跑到世界各地的農村,想讓觀眾體會它們的可貴。這個十集的系列花了我們四年的時間,每一集都包含了許多的人生故事,跟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濃縮在52分鐘裡。在這52分鐘內,平均約有800個鏡頭,每個鏡頭長約四秒鐘,這800個鏡頭是從80倍的拍攝素材中挑選出來的。最終,當這些鏡頭一字排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觀眾訴說著一個故事時,身為導演與剪接師的我,有時候還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它們會長成這個樣子?而我也無從得知觀眾的想法。這樣子的迷惑,就像我始終不知道那片黑色石塊,為何要無止盡地漫遊在黑色的太空中。


《農村的遠見》想要說的事情很簡單:「農村真的很可貴,我們為什麼不珍惜它?」圖片來源:公視

 


《公共電視系列紀錄片》農 村 的 遠 見

The Eternal Farm Villages

A PTS’S PRODUTION

多數人都住在城市,但是沒多久之前,我們都來自農村。可惜的是,現代城市與鄉村已成為大相逕庭的兩個世界。有多少人了解現在的農村?又有多少人關心現代農村的艱難處境?農村不應該是都市開發的預備用地,更不是容納各種都市鄰避設施的垃圾桶。農村區域有其自主性、神聖性,是一個健全國家永續發展不可或缺的一部份。現代農村並非與都市或現代生活完全隔離,在現代的科技與產業型態下,農村如何維持其歷史、產業、空間、文化、生態、景觀等特色,卻又與時俱進,已成為全世界政府極嚴肅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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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的遠見》「日本 MOA 自然農法」。圖片提供:公視

公共電視《農村的遠見 / The Eternal Farm Villages》系列紀錄片,將帶領觀眾走入世界各地的農村典範。製作團隊造訪了德國、荷蘭、美國、日本、印尼與臺灣數個國家。藉由這些國家的農村經典典範,啟發觀眾對自己農村更多的想像,並從這些心懷遠見的農民、居民與經營者打拼的故事中,看見農村永續發展的無限可能。

擁有30年紀錄片製作經驗的寶花團隊,耗時四年,透過第一手的材料、優美細膩的4K影像、溫馨的人物與劣勢突圍的故事,帶領觀眾重回我們心靈的故鄉。

公共電視「農村的遠見」系列播出資訊:
2018年第四季 每週一集。全十集,每集一小時,分兩季播岀。
1. 印尼峇里島─千年智慧蘇巴克
2. 德國懷楊鄉─遠見懷楊
3. 荷蘭綠心─綠色核心
4. 日本MOA─自然農法
5. 美國納帕河谷─精緻農業
 
2019年第四季 每週一集
1. 德國史瓦比谷─黃昏產業的日出
2. 日本豐岡市─與自然和諧共生
3. 荷蘭VENLO市─創新 科技 永續
4. 美國舊金山─有機生活美學
5. 台灣池上─永恆的米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