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普利茲攝影獎得主眼中的氣候變遷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一位普利茲攝影獎得主眼中的氣候變遷

2019年06月06日
文:貝絲‧沃爾克(Beth Walker,中外對話英國編輯)

喬什·哈納的鏡頭在天空和海洋捕捉到了氣候變遷直擊人心的影響。


遊客走過黃石公園的大稜鏡溫泉,溫度變暖給那裡帶來了迅速的變化,冬天更短,降雪減少。夏天更熱、更乾。再過幾十年,美國這一標示性景觀將不復從前。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過去4年間,《紐約時報》攝影師喬什·哈納(Josh Haner)用無人機鏡頭和相機記錄了氣候變遷在世界各地的影響。

他把相機對準了那些因為海平面上升、洪水、乾旱和森林砍伐而被迫遷移的人們,以及由此帶來的自然和文化喪失。

本月哈納的攝影作品在倫敦薩默賽特宮舉行的《影像倫敦》展覽上展出,他本人也在活動間隙接受了中外對話的採訪。

貝絲·沃爾克(以下簡稱「沃爾克」):這個項目是如何成形的?是一步一步構思出來的,還是一開始就有很大的框架?

喬什·哈納(以下簡稱「哈納」):開始的時候是我很想利用一種新的技術,我大概花了一年時間研究無人機,然後想找一個利用無人機拍攝可以更加豐富的故事來切入。所以我去格陵蘭島跟拍美國大使的時候,就趁機帶了無人機,想找個拍攝主題。我發現一些研究人員在格陵蘭最大的冰蓋上觀察融水湖泊和河流,就帶上無人機,坐直升機去他們營地。出來的鏡頭直擊我們的內心,氣候變遷的影響太明顯了,所以我們決定投入更多資源來講述氣候變遷的故事。結果就是我們徹底顛覆了傳統記者報導的方式,由攝影師,而不是寫作者來主導故事的敘述。

沃爾克:此次展出的一個亮點是你如何利用無人機鏡頭捕捉大規模的氣候變遷,但背後也有人類的故事,二者是如何結合起來的?

哈納:我覺得很多搞航空攝影的人都把重點放在抽像畫面上,這確實很美,但同時也把人類的故事,就是情感聯繫,剝離了。所以我去拍攝的時候,除了航拍之外,都一定要補充地面上拍攝的畫面,講述更多個人的故事。我覺得這很有效地展示了故事的廣度——不僅氣候變遷正在影響環境——人們也在做出應對。

沃爾克:讓你印象深刻的故事有哪些?

哈納:這張照片(下圖)是一位來自太平洋布阿里基島的婦女,她家就在海灘邊,她決定和鎮上其他9名婦女一起去附近的紅樹林裡挖樹苗,然後等低潮的時候種在家裡周圍,這些小的舉動對她來說沒什麼,但會影響未來幾代人。等這些紅樹林開始生長,它們的根系結構就會扎進土壤裡,防止水土流失。對我而言,看到這些社區不僅在為自己這輩子打算,還能想到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後代,努力為未來的環境退化做準備,確實令人鼓舞。

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低潮時,塔普維娜·考卡特凱會在吉里巴斯北塔拉瓦布阿里基島的北海岸照顧紅樹林,這些都是他最近種下的謂的是阻止或減緩布阿里基島的海岸侵蝕。「我不想大海吞噬我的土地」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沃爾克:你曾經去過中國的寧夏和內蒙古,在那裡的關注點是什麼?

哈納:我們的重點是荒漠化和「生態移民」。在中國,我們分析了很久以前的衛星圖像,然後在騰格爾沙漠的南部邊界確定了7個地方,發現那裡的荒漠化是在擴大的。這7個地方我都去了,努力想找到人類受影響最大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個正在應對荒漠化影響的家庭。

中國政府已經重新安置了很多人,但這個家庭決定留下來。國家切斷了對這些地區供水和幫扶,是為了鼓勵大家搬到更加現代、更有組織的安置社區。所以如果你選擇留下,就要自己承擔風險。

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3歲的劉佳麗(音譯)在家門外騰格爾沙漠的沙丘上玩耍,騰格爾沙漠是戈壁沙漠的一小部分。隨著沙漠化的加速,中國政府正嚐試對缺水地區的居民實施大規模的重新安置,很多像佳麗他們佳這樣的家庭正在搬遷。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沃爾克:你想展示的另一個問題是伴隨氣候變遷而來的文化消亡,你是在安置社區裡發現這個問題的嗎?

哈納:中國成功且迅速地轉移了很多人口,但他們在規劃過程中沒能很好地考慮到搬遷社區的個體差異。比如搬遷涉及的是回族群體,但他們的淋浴間和廁所被安排在一個房間裡。另外我覺得政府對安置社區的就業機會事先也沒有充分考慮。

大多數人都來自農業背景,他們自己種自己吃,還養羊。現在他們有一塊大約10平米的土地可以種植作物。你還能看到有人牽著羊在街區裡散步,但其實這個街區也位於半乾旱地區。村里的婦女承擔了大部分工作,她們會步行前往一個西瓜種植園,在那里辛勤地工作好幾個小時,而很多男人只能呆在家裡,因為這塊新的區域沒有適合他們的工作。

我希望可以看到一些改善,因為我們在世界各地都會看到這種(搬遷)。美國也有,在路易斯安那州(我拍照記錄了)的一個社區,他們是第一個(因為氣候變遷)獲得聯邦資金進行搬遷的社區,把一個僅有80個家庭的社區從一塊土地上——一塊孤立的土地上——轉移出去的後勤工作是巨大的。

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在中國,他們被稱為「氣候移民」:中國將32.9萬人受氣候變遷、工業化和人類活動困擾的土地上搬遷到161個匆忙建成的村莊裡。廟廟湖現在居住著來自西北的7000名移民。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沃爾克:你最後一個項目是去了加拉巴哥群島,氣候變遷正在影響那裡的珊瑚、魚類以及依靠它們為生的海獅和鳥類。我聽說你為了拍照還學了潛水?

哈納:我也不想潛水,因為我從小耳壓就有很大的問題。但等我們開始研究氣候變遷在加拉巴哥群島的影響,就發現大多數變化都在水下。所以我不僅要學習潛水,還要在水下使用相機。我在加州有一個很好的老師,他也是水下攝影師。我以為加拉帕戈斯群島會更暖和些,但其實並不是的,水流很強烈,(我們還得)小心不要擋住海鬣蜥的路,他們會停留在岩石上吃藻類。這也是我們主要的故事之一——海洋中缺乏食物如何影響海鬣蜥。它們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物種之一,我們對它們的了解不多,但知道缺乏食物時它們的骨骼會縮小,所以我們要記錄它們的生活方式。

這個季節它們會在水里活動1個小時,剩下時間就在岩石上曬太陽,因為他們是溫血動物且必須在冰冷的水中進食。所以我們得提前一個小時到達這些地方。這些年海鬣蜥的數量減少了,而且還會偽裝自己,很難找了。

我們還花了幾個月來申請許可證,因為要去限制遊客參觀的地方,還要有護林員全程陪護,監測我們對環境和物種的影響,確保不打擾動物。

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科學家認為,隨著海洋溫度上升導致海藻類減少,海鬣蜥可能會重新吸收自己一部分的骨骼,以所小體型,控制飲食,提高生存機會。人類只知道隨著聖嬰現象的週期變得更加頻繁,此種行為可能是海鬣蜥生存關鍵所在,但對他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知之甚少。圖片來源:喬什·哈納/紐約時報

沃爾克: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嗎?

哈納:我們已經展示了氣候變遷對人們生活最糟糕、末日般的影響,所以下一步我打算關註解決方案。很多氣候工作最困難的部分是把一些非常抽象的、發生在非常緩慢的時間尺度上的東西具象化。我去過唯一有這種情況的地方是雅加達,那裡的海堤在我穿過一個街區的時間裡崩潰了。 (雅加達正在迅速下沉,40%的城市已經低於海平面)。然後我們看到所有人都穿著藍色背心去修海堤。

報導氣候變遷最大的困難是找到引人注目的視覺對象,比如北極最後一塊冰或是正在融化的冰川上的北極熊,要能直擊大家的內心,而不是展示我們早就能預料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