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作物的古老身世:從語言爬梳樹豆的起源 | 環境資訊中心

未來作物的古老身世:從語言爬梳樹豆的起源

2020年03月17日
文:徐子富(中央研究院植物暨微生物學研究所 研究助理)

不少山上耆老、包括Ina都問起:「很多原住民都傳說樹豆是由日本人引進的,但每一族都有自己族語的說法,應該是更早之前就有種吧,到底從你的研究想法是怎樣?」,「Ina,這很難回答啦,不過,我會試試。」這激起了我的興趣來了解這吃了會放屁的豆子,還給了我靈感,「對吼,不如從族語上爬梳一下」。

樹豆學名為Cajanus cajan (L.) Millsp.,豆科(Leguminosea)木豆屬(Cajanus);有起源於印度及非洲兩種說法,目前學者皆傾向前者之說,特別是印度的特蘭甘納邦(Telangana)與恰蒂斯加爾邦(Chhattisgarh)地區。

樹豆

樹豆豆莢搖曳在風中。圖片來源:徐子富

在討論台灣原住民族語之前,我們先從台灣文獻上的記載來了解樹豆。最早,是清代治理台灣期間寫下的府志,這些編纂的師爺們,恐怕都不是訓練有素的植物專家,多只是單純收集、編寫,不見得曾親見其植株樣貌。其中《重修台灣府志》(清,范咸纂輯)提及:「番豆,大至合抱,高數丈。結子如豆莢,木之屬」。《重修台灣縣志》(清,王必昌纂輯) 記載:「粒似綠豆而差大。花銀紅色,圓硬。土人取為粉餈等餡,較綠豆價為廉,穀之屬」。姑不論樹幹粗可合抱、高數丈等與事實不符部分,其餘敘述都滿符合我們現在所認知的樹豆。

從族語的演變 判斷樹豆由外引入台灣

考古出土的植物種子,是反映當時農耕活動及辨識物種非常有力的證據之一,但原住民族語的演變也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南島語系(Austronesian languages)主要是南島民族所使用的語言,大約有1300種,其分布主要位於南太平洋群島,包括:台灣、海南、越南南部、菲律賓、馬來群島,以及東達南美洲的復活節島,西到東非洲外海的馬達加斯加島,南抵紐西蘭。而位於最北方的台灣,則是南島語系的源頭。

以《原住民族語言線上詞典》查詢「樹豆」,各族用詞分別為:賽夏族Senget、排灣族puk、卑南族buaw、賽德克族sunguc、噶瑪蘭族daung、魯凱族karidrange、拉阿魯哇族'arisangʉ、阿美族fata'an、泰雅族singut、鄒族ecngi、布農族halidang、撒奇萊雅族daung、卡那卡那富族'aricang、撒奇萊雅族daudaungan、大武壠族taluvawvaw。從以上各原住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樹豆用詞看來,足證樹豆不是晚近才由日本人所引進的。

另外,從樹豆族語同源性的角度分析,仍可看出北部senget等發音較為一致;魯凱族、拉阿魯哇族、布農族、卡那卡那富族則同源於原始南島語qaRidang;其他族的發音變異則相當大,一時看不出關聯。從以上分析,透露出樹豆是外來引進的,而非由史前居民在台灣原生在地馴化。

透過歸納這1300種左右的族語,原始南島語qaRidang指的是豆類,泛指各種豆,所以樹豆並無特定對應的原始南島族語,印度才是他的老家。而原始南島族語,一般認定在五、六千年前形成,也就是說,樹豆到達台灣的時間點,落在五千年前到荷蘭時期這個跨度甚大的時空區間,從考古資料中,或許可以得到更精細的解釋。

樹豆富含營養且耐旱 又稱「窮人的肉」

儘管樹豆相對較少受到研究關注,在印度和世界許多國家仍是很重要的作物,因其蛋白質含量甚高而獲稱「窮人的肉」。其所富含氨基酸成分,包括蛋胺酸、賴胺酸和色胺酸等,另亦富含膳食維生素和礦物質,尤其是B群維生素,可補米麥營養之不足。此外,它的莖葉也富含優質蛋白質,可供作牲畜的優良草料。

樹豆

富含營養的樹豆,又稱「窮人的肉」。圖片來源:徐子富

樹豆屬於耐旱植物,特別適合於熱帶乾旱地區,如年降雨量600到1000毫米,甚至少至300毫米地區依然可生長收穫。也可與高粱或小米間作。

在食物應用上,東南亞地區會使用樹豆代替大豆製作豆腐,緬甸地區則將之製作成麵條食用。事實上,未完全成熟的綠色樹豆也可以當作食材,包括加勒比海、東南亞地區以及台灣原住民,都會將之煮熟後直接食用。

此外,樹豆的葉子可供作牛的優良飼料,乾燥的枝條則是很好的燃料。它的根系會與固氮根瘤菌共生,對土地肥力很有貢獻。是一種全株都可充分利用的優良作物。

樹豆又分兩變種 分化時間早於2千年前

木豆屬(Cajanus)在全世界共有32種,其中18種出現在印度。儘管有些非洲起源論的說法(Purseglove, 1976),但是透過DNA遺傳學的分析,樹豆的野生祖先是Cajanus cajanifolius,現今分佈於印度東部,包括奧里薩邦(Odisha)和其鄰近地區。印度也是目前最大的樹豆生產國。可以想像幾千年前印度史前居民發現樹豆祖先,透過一代代種植、觀察、篩選,逐漸將之馴化成餐桌上的樹豆,那問題來了,到底是幾千年前呢?

倫敦大學學院考古研究所的Dorian Fuller博士等人從族語、歷史記載、早期標本以及考古碳化樹豆進行研究,發現栽培樹豆可分為兩個變種。其一為C. cajan (L.) Millsp., var. bicolor DC.,印度語稱為「arhar」,屬於晚熟、較大型的灌木,通常在6到11個月後採收。另一個變種為C. cajan, var. flavus DC.,印度語為「tuvar」,屬於短季節變種,僅需3-4個月即可採收。

Fuller等認為,雖然arhar更原始、更接近其野生祖先Cajanus cajanifolius,但從這兩個變種都有超過2000年的歷史語言證據來看,他們認為其分化時間點早於2000年前已然發生。

Fuller等推斷,晚熟型樹豆的字根來源可追溯至早期印歐與達羅毗荼等兩種語系。首先,其印度語名字「arhar」,源自古印度俗語「adhai」,這在東印度地區與部分東南亞地區所使用的南亞語系語言(例如泰國的「hae」),以及古老的西非語言中,都有借詞的證據。另一種來源則是古達羅毗荼語系的詞形「*kar-unti 」,這也是許多具有「kan」或「gan」元素的派生詞的來源,包括像是緬甸與馬來等東南亞語言,以及一些非洲東南方的語言中,都有來自於此的用語,例如馬拉威的「kardis」,台灣原住民樹豆族語中也多偏向此發音方式,所以才推敲出原始南島語是qaRidang。

至於短週期的樹豆,則可從早期達羅毗荼語系(*tu-var-)與古印度-雅利安語支(*tubarī-)中,找到同一套同源詞。從這些共同的語詞,可以推論出這種短週期變種的演化,發生在使用這些語系的地理區附近,也就是在奧里薩邦、恰蒂斯加爾邦和/或安得拉邦的東北方(這也有可能是在樹豆馴化種早期演化的地區中或附近)等處。

以既有證據推估 樹豆約在距今400年至1650年前引入台灣

台灣原住民的耆老告訴我,他們自古以來都是種植一年生的樹豆,所以看起來這生長快速短周期生的tuvar變種並沒有擴散到台灣來。植物的擴散與人的遷徙或交流相關,討論起來可真是一部天書。

目前既有的證據顯示,樹豆是在古印度馴化,並在南亞有著漫長的利用史。現生的野外族群證據,以及Fuller等人所調查的植物標本館樣本顯示,樹豆在野外分佈於印度東北半島的丘陵與印度東北海岸沿線,特別是在奧里薩邦,但也有可能往南延伸至安得拉邦。

當時間來到至今3700到3200年前,樹豆的栽培發展趨於最後階段的較大尺寸,也就是馴化的尾聲,成為現今我們食用的樣貌。台灣的木豆屬之下,有原生的蔓蟲豆(Cajanus scarabaeoides (L.)),但它並不是樹豆的祖先,那這外來的晚熟、較大型的灌木變種是怎麼到台灣的,也得透過大規模考古資料略知一二。就丈量碳化種子資料顯示,柬埔寨中部、十四至十五世紀的吳哥城,以及早期鐵器時代(公元前4至1世紀)泰國南部有考古出樹豆種子。古植物學及物質文化證據顯示,泰國及馬來半島的農作物(如秈稻、花豆、綠豆及樹豆),與物質文化如婆羅門手稿、印度式的鐵器、玻璃珠等,整組農業和物質文明擴散發生在西元後六世紀,約中國的隋朝,在台灣則是時序進入蔦松文化、番子園及十三行文化時期,因此以考古證據來說,樹豆引入台灣的時間點落在距今400年到距今1650年前,當然一分證據說一分話,這年代區間雖然稍嫌長了些,但台灣目前考古出現的植物遺留尚未全然鑑定完成,也只能暫且如是書寫。樹豆有可能在距今1650年前的更早之前,透過海路的物種擴散嗎?目前沒有證據,故不可考。Fuller等人所調查的植物標本館樣本及考古樣本透過定年,仍是目前可信賴的證據。荷蘭文獻之熱蘭遮城日記所記載的船運資料中,有來自印度的樹豆Cajanus,從而接連到清朝府志中的番豆,一路追尋至原民族語跟傳統食用,這點證據爬梳是沒問題的。《原住民族語言線上詞典》的「樹豆」族語,基本看來差異不大,其中阿美族語的fata'an,同時也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地名「馬太鞍」,92歲的耆老問說這是日語抑或族語?恐怕要費一番工夫找尋答案。回到一開始Ina的問題:很多原住民都傳說樹豆是由日本人引進台灣,真的是如此嗎?

氣候變遷下的未來作物

台灣近幾年常發生暴雨颱風,之後接踵而來又是乾旱,水資源無法有效留存利用,像雲彰地區以抽取地下水應急水田之所需,造成地層下陷,危及高鐵安全,政府撥款欲將四千公頃轉旱作,但效果不佳。原住民旱田耕種模式正可調適氣候變遷帶來的環境改變,它所需水分少,很適合因應未來的氣候條件。樹豆營養價值高又耐旱,正是韌性農業的好選擇。且枝條乾燥後,還可束起用於生火,取代報紙及紙箱;根部與根瘤菌共生,行固氮作用故不須化肥;在旱田間作樹豆、紅藜、小米、油芒,有時種點赤小豆爬在樹豆身上,田間多樣性立現,山上老人家一整年有得吃,也提供許多小生命共生共好。

農產品升級 落實永續農業

台灣原住民部分居住在山上偏遠地區、農地狹小,每戶平均耕地面積少於 1公頃。針對這些問題,農政單位多半採取休耕補助或獎勵造林等對策。但土地是原住民的根,如何將閒置土地加以活化再造,提供年輕人願意返鄉耕作,便成了迫切之急。在路途遙遠、土地狹小的限制之下,若能協助他們進行技術革新,提高單位面積的產量,並將農產品升級成更有附加價值的商品,例如樹豆茶包、鹹豬肉樹豆醬、金桔蜜樹豆等,且將地力耗損及環境污染降到最低,以確保農業之永續發展。如此一來,既能支持友善土地的耕作者,也能兼顧營養健康及美味。

參考資料

  • Fuller, D. Q., Murphy, C., Kingwell-Banham, E., Castillo, C. C., & Naik, S. (2019). Cajanus cajan (L.) Millsp. origins and domestication: the South and Southeast Asian archaeobotanical evidence. Genetic Resources and Crop Evolution66(6), 1175-1188.

※ 本文與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合作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