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輝煌與華麗——台中最後一座日本時代劇場 「天外天」的去與留 | 環境資訊中心

被遺忘的輝煌與華麗——台中最後一座日本時代劇場 「天外天」的去與留

2020年04月06日
環境資訊中心 特約記者蕭紫菡 台中報導
有著「80年前的台中歌劇院」美名、目前為台中最後一座日本時代劇場建築的「天外天劇場」,六年多來,地方文史團體投入大量心血考證其文化價值,爭取保留機會,卻於2015年被台中市文化局決議「不指定、不登錄」為任何文資身份,建築本體更多次遭逢破壞與拆除;2020年1月雖正式被判定可重新獲得文資價值審議的資格,卻於3月再次獲得「不指定、不登錄」的結果,引起各方嘩然。
儘管文化部文化資產局表示,會全力爭取促成文化資產最大化,卻於清明假期間生變。2日早上,地主發起突襲式拆除,在文史團體、市府官員及警方的勸導才停止,文化部隨即火速將建物列為「暫定古蹟」。
這棟座落於台中復興南路巷弄內、牆上依舊掛著「國際大戲院」的建築,此刻,正面臨著這城市即將給予它的擁抱或處決。

今日網美勝地  曾為在地人「羞於啟齒」的所在

對許多年輕人來說,或許天外天早已相當陌生,它充其量是個適合拍照的「網美廢墟」,而現在也已無法進入。一名50多歲的居民表示,自己因認識當時「國際大戲院」經理的兒子,小學前就跟著進去玩,那時,他只記得,常在許多幽暗的樓層偏道間穿梭,整個空間偌大、繁雜而迂迴。有時,他透過牆上的洞口,看見裡頭歌舞團的康康舞女郎表演。

「天外天劇場」屋架系統呈現放射狀鋼桁架,乃因建築量體為圓形及矩形組合形體,以日治時期劇場建築而言相當少見。  攝影/蕭紫菡
「天外天劇場」屋架系統呈現放射狀鋼桁架,乃因建築量體為圓形及矩形組合形體,以日治時期劇場建築而言相當少見。攝影:蕭紫菡。

直到1970年代,這裡改為「太源冷凍場」,騎樓上時時可見大量的旗魚、鯊魚及花枝,一箱箱被搬運到樓上,當時常也進口許多小美冰淇淋,被壓壞的就會留在一樓,免費讓孩子取走。而後,這裡陸續又成了國際鴿舍、電子遊藝場⋯⋯從那時起,他便很少再進來。

事實上,對許多居民而言,他們從孩堤時便被父母告誡:這裡是「紅燈區」,不可靠近。因為,除了當時的「國際大戲院」不時地會搬演著成人歌舞秀外,後方的一排房屋,亦從1950年開始設有風化區近20年,全盛時期有約上百名公娼營業。

著名的音樂人李坤城曾在寫給羅大佑的《火車》一曲中,寫道他兒時站在台中車站的天橋上,來來往往看盡、想像台灣人的過去和未來。這個天橋,便是台中火車站附近的天橋:

想欲予阮 出外的人 飛向一個繁華世界
一站一站 過過停停 男兒的天外天

歌詞中「男兒的天外天」,除了是「天外天劇場」,亦是國際戲院與周圍合法妓女戶的暗喻。當時,許多阿兵哥放假時若去紅燈區,便會被調侃是去「爬天橋」。

也因此,這樣一個看似擁有「不怎麼風光」的過往之地,過去歷經了什麼樣的輝煌,值得到這個時代繼續讓一群人遍尋史實研究、呼籲保存?

「天外天劇場」的迴廊四通八達,串連整座空間。  攝影/蕭紫菡
「天外天劇場」的迴廊四通八達,串連整座空間。攝影:蕭紫菡。

你已是人上人  誕於仕紳家族的「天外天劇場」

根據民間團體「台中文史復興組合」查閱的史料,天外天劇場最初的前身,是1919年漢人仕紳吳鸞旂家族在此建的一棟私人戲院。

1930年代起,其子吳子瑜於《臺灣新民報》因天外天劇場興建受訪,劇場於1933年9月13日取得劇場許可。當時,這附近住的全是清代仕紳、大戶人家,興建了很多花園在此,而這帶就名叫「櫻町」。吳鸞旂家族富可敵國,不僅捐地提供省城規劃使用,更被聘任為築城總理,他於家中興建了一座私人劇場,供親友休閒娛樂之用。

1935年,吳子瑜將劇場擴大,轉為商業劇場,根據吳家後人李宜芳所撰《尋找.天外天》,吳子瑜問其女該取什麼名字好?其女回答:「你已是人上人,不如就取名為天外天吧。」

此地正式取名為「天外天劇場」,耗費15萬餘,而當時的台中車站,只耗資了8萬。

30年代最華麗的民營歐式戲院  媲美東京寶塚

天外天劇場的設計者為日本人齋藤辰次郎,據報載,其「取自美國式劇場案為本,加諸適合東洋之設施⋯⋯。」天外天劇場之規模與建築,為當年全台之最,是當時最華麗的民營歐式戲院。

它擁有680個座位、最大的圓形屋頂、以鋼筋混凝土及鋼骨結構的樑柱系統,環形劇場內舞台寬推測達18公尺,也較同期劇院大3到4倍以上,建築形式及裝飾雕花精細,全台首創,除了劇場,並設有食堂、咖啡廳、跳舞場、茶店等空間。

豐原仕紳張麗俊在劇場落成前參觀曾讚:「其規模華麗與東京寶塚無二。」 

即便近百年後的現在,仍看得見當時精緻的細節。在廁所裡,名為「內竹」、「外竹」形式磁磚的交錯,讓貼面轉角處都形成完美的弧度,不會有銳利割人的直角,也不易因撞擊形成破口,是另類的一體成型概念。而牆角特殊的設計更讓雨水從簷口滴下,不會直接接觸地板,直接被引導至排水溝槽中,藉由排水系統順利卸出。諸多設計即便拿到現代來看,依舊精巧前衛。 

「內竹」、「外竹」形式磁磚的交錯,讓貼面轉角處都形成完美的弧度。  攝影/蕭紫菡
「內竹」、「外竹」形式磁磚的交錯,讓貼面轉角處都形成完美的弧度。攝影:蕭紫菡。

劇場讓庶民走入  見證仕紳解殖抗日與都市發展不均歷史

吳子瑜何以需要耗費鉅資,在被殖民地上打開自家大門、興建劇院,讓庶民走入?他在1933年9月15日的《台灣新民報》訪問中說:「余欲將宅後三千九百餘坪之土地,提供為南台中美觀地帶之建設,故先築活美麗壯觀之大舞台,次乃將舞台為中心,廣以種種娛樂,以挽回南台中之繁榮,非欲以舞台營利者。」

為何要「挽回南台中之繁榮」?這要回溯到日本殖民時代的都市規劃,當時的台中車站,前站以日人居住較多,有商店街、學校、官署、市場、劇場建築⋯⋯後站則多半為漢人居住所在,也是加工業、物產運輸業⋯⋯的集散地,鮮少有現代化的建設。

吳子瑜等一群仕紳在此,雖保有自己的生活,卻試圖想反抗當時的日本政府、復興中華文化。彼時,台灣人沒有自己的劇場,即便有如當時的「樂舞台」,也已老舊,日人興建的劇場則多半設於前站,演的也多為日劇。

因此,試圖解殖反抗的仕紳,不只是紙上談兵,而是直接在此興建了一個象徵台灣人的堡壘——一棟劇場。搬演歌仔戲、京劇,演給台灣人和日本人看,甚至在電影解說時以台語進行,並在太平洋戰爭空襲期間,把屋頂漆成顯眼的紅色,被當時的報紙批評為「非常識」、「周章狼狽」。

牆面上是「天外天劇場」的圖徽。而據聞在圖徽的兩側,是「台灣民主國」黃虎旗上的藍地黃虎圖騰,傳達著清末日治時期,漢文化復興的響往與不合作的反抗運動。  攝影/蕭紫菡
牆面上是「天外天劇場」的圖徽。而據聞在圖徽的兩側,是「台灣民主國」黃虎旗上的藍地黃虎圖騰,傳達著清末日治時期,漢文化復興的響往與不合作的反抗運動。攝影:蕭紫菡。
「天外天劇場」在太平洋戰爭空襲期間,把屋頂漆成顯眼的紅色,被當時的報紙批評為「非常識」。  圖片提供/台中文史復興組合
「天外天劇場」在太平洋戰爭空襲期間,把屋頂漆成顯眼的紅色,被當時的報紙批評為「非常識」。 圖片提供:台中文史復興組合。

而彼時,此地也常聚集各方文人,天外天劇場三樓更是日治時期台灣三大詩社——「櫟社」的吟詩場所。這樣一個對政權展現叛逆的空間,在此以最優雅的方式進行非武裝抗日,並成了戰後台中都市發展不均之見證。  

劇院在中日戰爭結束後,吳子瑜為修繕國父孫中山在台北的史跡——「梅屋敷」,而把「天外天」賣給當時仕紳王博、張松柏等,改為「國際大戲院」,後來便逐漸沒落,一路成為製冰廠、鴿舍、電玩賭場等,最後閒置荒廢。

「天外天劇場」歷經時代演變,目前還保留了鴿舍的遺跡。  攝影/蕭紫菡
「天外天劇場」歷經時代演變,目前還保留了鴿舍的遺跡。攝影:蕭紫菡。

如今所有權人多達40-50人,產權複雜。2014年起,因地主拆除的聲浪不斷,使文史團體於2014年起關注天外天劇場的情況,呼籲政府介入保存,並首度進入文資審議,獲得暫定古蹟的身分,然而後續文資身份接連不被認可,2016年間,當地里長逕自動手拆除天外天劇場,再經提報與審議,叩關接連失利⋯⋯天外天的保存戰,一路打得並不容易。(系列報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