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山獼猴偷吃了誰的水果? 研究揭開結構困境下的污名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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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山獼猴偷吃了誰的水果? 研究揭開結構困境下的污名

2021年11月12日
文:劉羽芯(台灣大學社會系學生)

摸著凌晨4點的黑起床,通往農地的路走過無數次依然崎嶇,容易受雨水侵蝕的石灰岩小徑以及拔地突起的果樹樹根,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摔了整身。

南方的夏季,氣溫飆破30度是常態,蚊蟲之多,同時點起4支蚊香也嚇不跑。中餐與飲水多半由家人送來,為了防範獼猴取食作物,他們不能離開,頂多在塑膠板與鐵板簡單搭起的休息處稍作歇息。從凌晨4點到下午5點,工時動輒超過13小時是常態、睡眠不足亦然。

這是2021年高雄柴山農民的日常。

1獼猴生活圈逐漸靠近村莊。劉羽芯攝。

獼猴生活圈逐漸靠近村莊。劉羽芯攝。

柴山是高雄壽山舊名,至今當地人仍以柴山稱呼。因為土地產權複雜,還有種種法令限制,農民幾乎無法轉型觀光、畜牧,也無法改種獼猴不愛吃的作物。面對獼猴農損,農民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選,只能守著,一直看守下去。

為了探討柴山過去的歷史,以及如何導致今天的僵局,本文爬梳了國立新竹教育大學薛婷婷、倪進誠的相關研究[1],並採訪兩位研究作者,試圖讓老柴山人記憶中的面貌重現在讀者眼前。

多重法規限制 研究揭壽山居民應對人猴衝突難翻身

從這份研究可以發現,柴山上的人猴關係,是在近年才有了極大變化。

近年人猴衝突事件頻傳,對於已與獼猴共同生活超過半個世紀的柴山農民來說,其實並非常態。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人猴關係一直維持著平衡,「以前我們跟獼猴根本沒什麼互動。」

1970年代以前,獼猴不會隨意進入人的領地,在食物缺乏的冬季會轉而食用草心、樹枝,也不會到農地取食。當時的農民只需偶爾上山噴藥、除草修整,即便是繁忙的收成時節,也不需要一大早前往果園看顧,只要將收成的水果運往批發市場販售,就能換來全家人的溫飽。

「那個時候,一年可以收100萬。」薛婷婷等人訪談的農民回憶道,當時不少居民靠果園收益就可以維持生活,也有餘力經營副業,冬日捕魚,夏日耕作。對於柴山的農民而言,農地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意味著經濟價值,還有與父母、手足,一同努力為了生活打拼的記憶——直到1980年代,一切開始迅速變調。

2 果農辛勤耕作。資料照,鄭雅云攝。

果農辛勤耕作。資料照,鄭雅云攝。

錯過土地登錄公告 柴山人世居土地變國有財產

柴山人的世代經營始於日治時期,但因柴山地理位置特殊,受到軍事管制,農民只有土地的使用權而無所有權。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壽山被劃進《要塞堡壘地帶法》管制範圍,農人活動受到限制。

直到解嚴後,軍事管制放寬,1984年政府開放土地登錄,柴山人第一次有機會擁有祖先流傳下來的產業。然而登錄過程極具爭議,登錄公告地點的鹽埕戶政事務所遠在山的另一邊,距離柴山舊部落6公里遠,在網路通訊不發達的年代,果農要「看到」登錄公告幾乎是不可能。

在資訊不透明的狀況下,柴山土地就此被登錄為國有財產地。

柴山人無法取得土地所有權,就必須繳納租金,甚至遭國有財產局控告不當得利,最高得賠償近30萬元 [2]。現今柴山舊部落的住戶約300多戶 [3],其中一半以上已經在柴山居住了300多年,純農戶約有100多戶,但擁有土地所有權的只有不到20戶。

雪上加霜的是,國防部於1989、1996年縮減柴山地區的軍事管制,大量遊客湧入柴山。觀光客餵食獼猴,獼猴數量增加且不再怕人,更開始靠近人類活動的區域。[4]

3在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登山口徘徊的獼猴。劉羽芯攝。

在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登山口徘徊的獼猴。劉羽芯攝。

當柴山人忙於應付日漸增多的獼猴,還有伴隨而來的農損與生活侵擾時,一場改變柴山人命運的會議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展開。

為環境保護成立第一座國家自然公園 當地居民意見竟從缺

自1990年代開始,由於擔心台泥採礦、遊客湧入的環境影響,以文化界為首的民間人士籌組「柴山自然公園促進會」,推動設立壽山國家自然公園。於是,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在2011年由行政院公告實施,總面積近1123公頃,同年底正式開放入園。

然而在這漫長的討論過程中,在地居民柴山人的聲音卻是微乎其微,難以發聲。

1994年初 [5],高雄市建設局召開「壽山自然生態保育及觀光休憩設施整體規劃座談會」。這場會議沒有任何一位柴山居民代表參與,也幾乎定調往後籌劃過程中對居民意見的忽視。

期間,高雄市議會曾因「高雄市壽山自然公園管理辦法草案」未徵詢地方居民意見,而將草案駁回,不過同年9月,該案僅微調文字後再次送審,並通過審查。此後籌組的「壽山自然公園推動委員會」,成員有軍方代表、學界代表、2位民間社團代表、3位環團代表、8個不同相關行政單位代表,唯獨漏了當地居民代表。

中國時報1997:10:2,第16版高雄市新聞

中國時報1997:10:2,第16版高雄市新聞剪報。

柴山居民最後只能透過陳情,才在推動委員會上增列代表席位,甚至在自然公園後續規劃最關鍵的環境綠政委員會中,完全被排除,只能透過參與「說明會」獲知決策結果,間接表達看法。

雪上加霜的是,劃定自然公園範圍時,環團在推動委員會上主張應將等高線10公尺以上劃入管制範圍,然而這大筆一畫的範圍過大,更會涉及許多私人土地,當時承辦的業務單位即表達反對立場,但在當時環團代表蘇盈貴的強力推動下,最終仍通過決議。

柴山人的家園,就這樣變成了環團願景下的,民眾的「厝邊的公園」[6]

自然公園遊客超量 餵食加劇獼猴危害

然而,自然公園的定位仍是曖昧模糊的。究竟是實施遊客數量管制,以保護原始環境為主的「國家公園」?或者是提供公眾遊憩,為了讓「城市裡的人有機會到大自然中學習」的「厝邊的自然公園」[7] ?無論是環團或推動委員會都沒有定論。

4獼猴吃著固定餵食客提供的龍眼。劉羽芯攝。

獼猴吃著固定餵食客提供的龍眼。劉羽芯攝。

可以確定的是,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的遊客人數早已超過環境承載量,據內政部統計,2019年1~6月平均每週遊客人數為5萬1666人 [8],超過最適遊客人數(每週9154人[9] )的564%。

近代有多項研究也認為,獼猴造成的農損並非純粹的天然災害,遊客才是一大原因,且餵食者責無旁貸。

儘管成立自然公園,遊客餵食獼猴的問題依然沒有解決。獼猴數量增加,並且活動範圍持續往村莊、果園靠近,農民深受其害。農民描述,過去一株龍眼樹的產量可以賣上3、4萬元,但在農損日漸嚴重的情況下,100多株的龍眼幾乎都無法收成,不少農民甚至已經放棄計算損失金額。

重重法規交織天羅地網 壽山農民翻身困難

面對猴害,世居柴山的居民其實並非全無辦法,只是礙於法規重重限制,實在難以施展。

柴山土地權歸國有財產局、管制權握在國防部手中、植物與動物又隸屬建設局。農民想要試著種樹阻擋獼猴,會在軍方清掃時被直接拆除;要改種獼猴不愛吃的作物,也不被軍方允許,種植作物與施作方式還得符合《高雄市壽山自然公園管理自治條例》的規範。

5壽山國家自然公園計畫圖。圖片來源: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網站。

壽山國家自然公園計畫圖。圖片來源: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網站。

想要養雞、羊轉型畜牧,卻因地屬國有土地,無法蓋農舍。想要轉型觀光,遊客進入受到《要塞堡壘地帶法》限制,改建餐廳、咖啡館則會受到國家自然公園相關法規限制,還得顧慮中山大學的門禁問題。

從中央的《建築法》、《森林法》、《水土保持法》,到地方的《高雄市壽山自然公園管理自治條例》、《要塞堡壘地帶法》,法規編織成了天羅地網,柴山人幾乎無路可退。

法律並非沒有提供自救管道,按照《野生動物保育法》規定,當保護區的土地被依法徵收或撥用,主管機關應補償所有人之損失。2005年,柴山人曾試圖提起訴訟,卻因「尚未公告此地為保護區」而遭到駁回。

使用土地時各單位頻頻出手干預。而當柴山人試圖提起行政救濟時,各單位卻又紛紛表示不屬於自身權責。有農民表示,心裡其實明白果園農損難以精算,能得到5成的賠償就不錯了。在金錢補償之外,農民要的更是討回一個「合理對待」。

「濫墾戶」、「侵佔國有地」:正視結構困境下的污名

與此同時,柴山人還得不斷面對「濫墾戶」、「侵佔國有地」、「破壞環境」的指責。薛婷婷受訪時無奈表示,一般人一生當中,幾乎很少有機會碰到柴山人這樣的處境,遭到整個社會的批判、反對。「他們其實也沒有做什麼。但是整個社會都說你是錯的,你不應該在這裡。」

6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內的獼猴。劉羽芯攝。

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內的獼猴。劉羽芯攝。

薛婷婷說,多數柴山人對獼猴都很友善,固然也有討厭獼猴的居民,但是在研究時也採訪到有人冒險解救被圍網纏住的幼猴,更有人放棄收成,甘願把自家果園讓給獼猴吃等溫馨故事。她描述,雖然獼猴會進入住宅,但居民早習以為常,也隨遇而安。討厭獼猴的居民多半是果農,氣憤於獼猴造成的農損。

清大環境與文化資源學系教授倪進誠受訪時比喻,「山區的一片土石崩落,沒有砸到人叫『自然現象』,砸到人才變成『天然災害』。」所有的現象本身存在都是客觀的,所謂「災害」,其實只是人類與大自然互動的結果。

他認為,真正讓獼猴農損成為問題的,是讓獼猴開始靠近人類領地、導致猴群數量增加的餵食者,還有層層限縮了農民的應對手段,卻又不願意積極輔導轉型,或給予賠償的政府;以及由環保團體、官方單位等菁英階級主導組成,排除當地居民意見的決策結構。

柴山人爭取土地權益的歷史已走過大半個世紀,台灣從戒嚴走向民主開放,政權更替一輪又一輪,但柴山人仍未能迎來洗去「佔用國有地」、「破壞環境」污名的那一天。他們還在等待,不必再擔心某天一道遷村的行政命令,將連根拔除他們與土地間的生命記憶的那一天。

註釋

[1] 倪進誠,薛婷婷,《台灣獼猴災害之空間調適與局限 以高雄市柴山果農為例》

[4] 林金福、徐芝敏1998。

[5] 台大實驗林研究報告,2005年李侑珍等,高雄市壽山自然公園的建置過程與初期規劃經驗。

[6] 語出柴促會長黃文龍,〈柴山自然公園促進會宣言〉,收錄於《柴山主義》,作者為涂幸枝,1993。

[7] 王家祥 1996 自然公園市民運動 收錄於南台灣綠色革命 53~58頁,台中星辰出版社。

[8] 資料來源:內政統計通報108年第30週(統計1~6月遊客人數124萬人)

[9] 壽山遊憩承載量之研究,高雄師範大學2005年。

※ 本文由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   補助報導經費,為確保新聞獨立性,不干涉報導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