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動物的眼睛深處看見人類的靈魂──皮草動物的形變和死亡 | 環境資訊中心

從動物的眼睛深處看見人類的靈魂──皮草動物的形變和死亡

2021年11月05日
文:龍緣之(北京大學電影學碩士)
2020年的數月之間,全球感染COVID-19累積確診達數千萬人,超過百萬人死亡。目前已知不只人類會感染這種病毒,其他一些物種也會:如人工圈養的水貂。迄今為止,荷蘭、西班牙、丹麥、美國和瑞典的水貂養殖場(fur farm)中,數以百萬計的水貂已因此被撲殺。

水貂示意圖。圖片來源:Patrick Reijnders(CC BY-SA 3.0)

「我在動物的眼睛深處看到人類的靈魂注視著我」

丹麥大規模地撲殺水貂,正是因為在水貂養殖場內發現了一種可傳染給人類的變異新冠病毒。首相梅特·弗雷德裡克森(Mette Frederiksen)表示,這種變異毒株會削弱人體形成抗體的能力,對未來的COVID-19疫苗的有效性構成風險。全世界最大的皮草拍賣行——位於丹麥的哥本哈根皮草拍賣行(Kopenhagen Fur)進而宣佈逐步縮減規模、清算資產,並在兩到三年內關閉。

在這次疫情初期,中國的野生動物養殖業一度成為眾矢之的,但是,皮草產業並未受到更嚴格的管制[1]。實際上,皮草養殖業(在中國為三物種:貂、狐、貉)涵蓋整個中國野生動物產業(包括:毛皮、藥用、食用、觀賞及寵物,以及實驗等五類產業)從業人口的半數(在1400多萬人中,皮草產業人數為760萬);以每年的直接產值來看,皮草動物產業更在總產值5206億人民幣中占3894億元。

在過去數年中,中國每年都從丹麥進口種貂以投入大規模繁殖。水貂被製成皮草配件(包括假睫毛)的毛皮總量,早已超過一整件皮草大衣。為了節約養殖成本、縮短生長期,中國業者普遍使用多數水貂養殖國禁用的褪黑激素(melatonin)。這種生長激素會導致水貂的睡眠模式、季節性繁殖,以及骨骼的生長和密度等方面出現變化,導致動物福利出現問題。


皮草販售示意圖。圖片來源:April and Randyflickr(CC BY-ND 2.0)

狐與貉在古代中國更廣為人知,如今命運卻也十分悲慘。為了滿足時尚多變的口味,業者培育出自然界不存在的黑色「銀狐」(silver fox)及灰色的「藍狐」(blue fox)。在芬蘭,養殖業者覬覦更大張的毛皮,透過基因選擇和高脂的餵養方式,繁殖出被媒體稱為「怪物狐狸」(monster fox)的超大版本動物。牠們的毛髮重量甚至讓自身難以承受,四肢彎曲變形,體重可達野外狐狸的6倍,還易感染眼疾。同樣地,中國每年由芬蘭進口用作種狐的巨大狐狸。這是當代中國無從變法術,卻長相恐怖怪異的狐狸們的命運。

貉是東亞較為廣泛分佈的物種,近年在上海有著越來越多被目擊的紀錄。遺憾的是,絕大多數中國人僅聽過用來形容一群品性卑劣者的成語「一丘之貉」,卻不知道這種重視家族關係的物種,正在人類社會邊緣求取生存。在日本被稱作「狸貓」(Tanuki)的貉,被認為有百變的化身能力。

如今,貉與狐狸都失去了臉孔,在中國被製成帽子上的毛球(pom poms)和冬季外套的飾邊(fur trim),銷往世界各地。另一方面,芬蘭業者引入貉用以養殖取皮,部分逃逸的個體成為歐洲的「外來入侵物種」(invasive species),沒有法律的保護,人欲誅之而後快。這即是當代貉可悲的形變。


在歷史的演變中,貉與狐狸逐漸失去了臉孔,被製成一件件皮草,銷往世界各地。圖片來源:Peretz Partenskyflickr(CC BY-SA 2.0)

人道主義者索爾特(Henry S. Salt)在《動物權利》一書的開篇引用卡本特(Edward Carpenter)的詩句,「我在動物的眼睛深處看到人類的靈魂注視著我。我看到牠誕生於羽翼和皮毛深處,被囚禁於四隻腳的形體之內,漫遊荊棘叢中。我瞥見了這些囚犯的眼神,並發誓我將對牠們忠貞不渝。」(I saw deep in the eyes of the animals the human soul look out upon me. I saw where it was born deep down under feathers and fur, or condemned for awhile to roam four-footed among the brambles. I caught the clinging mute glance of the prisoner, and swore that I would be faithful.[2]

在卡本特的詩句中,人類的靈魂被囚於動物的形體之內。我更願意將其詮釋為,動物和人共享著極為相似的精神世界,無分高下。然而,靈魂在今日囚禁於真正的金屬牢籠。在本文寫作期間,一年一度的中國「取皮」(skinned)季節「小雪」節氣即將到來,這意味著數千萬的動物將因為牠們的皮毛而死[3]

回顧動物形變的歷史時,我們將會發現,作為隱喻的動物雖未能在古代中國引起道德層面的重視,但至少以多樣的形變方式在文化中佔有一席之地。20世紀的上海,動物形象由於西方文化的影響而逐漸變得單薄,化作來自落後世界的戰利品。時至今日,動物在消費主義與全球化的促進下,仍在多種意義下形變——牠們的出生受人控制,肉體深受折磨而扭曲畸型,死後被分解為瑣碎的物品,妝點人們的日常生活——在這之中,還能見到人類的靈魂嗎?

註釋

[1] 2020年1月26日,中國政府宣佈暫時禁止野生動物交易活動,建議消費者遠離「野味」。同年2月24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關於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動物交易、革除濫食野生動物陋習、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安全的決定》。

[2]Henry S. Salt, Animals’ Rights, Considered in Relation to Social Progress, London: George Bell & Sons Ltd. 1892.詩句出自Edward Carpenter, Towards Democracy, Manchester: Labour Press, 1896, p.175

[3] 根據官方報告,中國皮草產業的取皮數量(即水貂、狐狸和貉等三物種的動物數量)於2015年達到高峰,為9500萬隻;2019年約4000萬隻。參見《中國水貂、狐、貉取皮數量統計報告(2019年)》,中國皮革協會。

※本文經授權節錄自作者〈皮草深處:動物的形變和死亡〉一文,首次刊登於2021年上海雙年展特刊《流》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