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鼠藥與鳥網請出農田 生態服務給付護草鴞 |當草鴞飛過

將鼠藥與鳥網請出農田 生態服務給付護草鴞

【當草鴞飛過】研究與保育

2021年11月25日
文:李育琴(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

「我們在中寮山的據點發現了草鴞,這種鳥不易看到,後來又連續發現幾隻,都是屍體。」高雄市野鳥學會2011年在高雄旗山、燕巢一帶發現瀕危草鴞的棲地,但狀況卻不佳,連續發現鳥屍。

「草鴞會這麼少一定有原因,我們當時推測是鼠藥。」高雄鳥會總幹事林昆海說,「草鴞90%的食物是老鼠,而政府宣傳鼠藥成功消滅了80%的老鼠,這與我們野外觀察的證據吻合。」

後來林務局積極召開草鴞專家會議探討如何保育,一致認為「農田必須減用鼠藥,而且要快一點才行。」

鼠藥造成猛禽毒害  草鴞亟需無毒棲地 

草鴞受農田鼠藥毒害,恐怕是造成族群瀕危的主要原因之一。不僅野外觀察如此,2015年屏科大野保所鳥類生態研究室研究證實,老鼠藥已經普遍進入台灣生態的食物鏈中,造成許多瀕危猛禽中毒死亡。


研究證實,鼠藥毒害已普遍進入平地猛禽的食物鏈中。圖片來源: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研究員洪孝宇指出,經台灣猛禽體內老鼠藥殘留的大規模調查發現,在21種野外死亡的猛禽樣本中,「種類十種、數量超過六成」驗出了鼠藥殘留。其中黑翅鳶更高達九成驗出鼠藥。「政府每年免費發放的老鼠藥多達數百甚至上千公噸,已經直接或間接毒害野生動物,尤其是鼠類的掠食者,如草鴞、石虎等。」

這樣的結果,促使林務局和防檢局正視鼠藥毒害猛禽的問題。2015年,防檢局正式停辦全國農地滅鼠週,並且刪減滅鼠藥發放預算,轉而與保育單位合作推廣友善農業,結合屏科大野保所的猛禽棲架研究,協助農民在農田裡立起棲架,邀請黑翅鳶、領角鴞、草鴞等來幫農民免費抓老鼠,減少田間用藥。

守護草鴞  瀕危物種生態服務給付方案上路

淺山地區的猛禽,從黑鳶、黑翅鳶到草鴞,需要友善無毒的棲息及覓食環境,而棲地周邊的居民和農地,也是維繫瀕危猛禽族群數量的關鍵因素。

林務局指出,在重要棲地周邊耕作的農民和居民,若能以友善生態的方式管理維護土地,保護珍貴的瀕危物種和生態棲地,就是為國人守護整體生態與環境健康,對此公益價值,政府應給付「生態薪水」給願意配合制度的生產者和居民。這就是林務局在今(2021)年初正式上路的「瀕危物種及重要棲地生態服務給付推動方案」。

生態服務給付(Payments for Ecosystem Services;PES)在歐洲及日本已有長久的實施經驗,針對具有生態平衡和環境保護功能的農地,提供維護生態者相對的報酬或補償。

過去林務局在官田水雉與菱角田共生的保育獎勵,以及友善石虎生態服務給付試辦方案等,都透過生態給付補貼農民在農作生產和土地管理上所衍生的成本,試辦方案吸引農民參與,並有實際的保育成果。

以官田菱角田為主要棲息環境的水雉,從原本瀕危不到50隻,逐年成長至今已超過1000隻。而友善石虎生態給付在苗栗試辦後,也促使地方政府訂定自治條例,加強石虎保育措施,鼓勵農民為石虎提供友善環境。苗栗縣政府指出,「參與的農民因自家農地拍攝到石虎出沒而有光榮感,石虎的影像紀錄在社群平台上曝光,還能間接幫助農民促銷農產品。」

有了上述經驗和成果,林務局今年擴大實施生態服務給付「瀕危物種給付對象」,增加為石虎、水雉、草鴞和水獺,共四種。


2021年草鴞生態服務給付實施區域。製圖:環境資訊中心。

草鴞是唯一生活在平原或淺山的地棲型猛禽,與人和農地關係密切。而草鴞的生態服務給付,就在台南和高雄地區已知的草鴞棲地熱點實施。

「台灣有相當高比例的保育類野生動物,實際上就生活在淺山或平原地區,草鴞就是這種非森林型的瀕危猛禽。」林務局保育組棲地經營科科長石芝菁說,要保育這類瀕危物種,以往圈地劃設保護區的方式不太可行,因此透過國土生態綠網政策、以跨單位考量多元權益關係的整合策略來進行保育,草鴞分布範圍的農民與社區也是十分重要的權益關係人與參與者。

瀕危物種與重要棲地生態服務給付——草鴞篇

目的:在非保護區的淺山私有農、林地,提供經濟誘因(生態服務給付),鼓勵居民採取對重要物種及棲地有利的作為,同時兼顧生活與生計。
實施區域:台南市大內區、新化區、關廟區;高雄市旗山區、燕巢區。
給付方案:
【1】友善農地給付:農地不使用除草劑、毒鼠藥、獸鋏、毒餌、非友善之防治網,符合農藥安全檢出規範,每公頃最高2萬元。
【2】巡護監測給付:社區成立巡守隊,執行棲地巡護,繳交巡守報表,可獲自主巡護獎勵,每個社區最高6萬元。

生態服務給付初見成效  已有十多戶農民參與其中

「幾十年前,我母親曾經在這裡看過草鴞。」燕巢農民蕭慶意一聽到今年有針對草鴞保育提供的生態給付,就前往鄉公所提出申請。不過他說,從小在燕巢成長,中年返鄉務農,自己卻從來沒有看過草鴞。

燕巢的土地型態現今已大幅改變,多數林地或荒草地轉為果園,蕭慶意對於瀕危野生動物的處境有切身感受,他甚至認為,過去母親曾見過的「猴面鷹」,不太可能會在這樣的環境出現。

蕭慶意經營的家族果園位在阿公店水庫附近,他在自有不到0.3公頃的農地上種植芭樂、鳳梨等,採用友善耕作,不使用除草劑,並且自製液肥,減少化學肥料的使用。因農場位於水源保護區旁,自然環境好,經常可見大冠鷲等野生動物,因此他也發展體驗觀光,讓遊客入園採果,同時享受農場的自然生態。


蕭慶意返鄉種植芭樂,採用友善耕作,不用鼠藥、鳥網、除草劑。圖片來源:蕭慶意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在生態服務給付方案下,蕭慶意不到三分大小的農場,每年約可獲得5000元的友善農地獎勵,可持續申請。但蕭慶意也不諱言的表示,「對於原本就採用慣行農法的農民來說,這些錢的誘因可能不大。」他進一步說明,因為光是人工除草每年就要花上好幾萬元,加上傳統慣行作業的芭樂園一分地年收入可達10餘萬元,要農民為了數千元的生態給付轉作友善耕作,機會不大。

然而,仍有部分農民和蕭慶意一樣,願意為野生動物提供更友善的環境。根據高雄市政府農業局統計,旗山、燕巢地區今年已有四戶農民申請通過保護草鴞的生態服務給付,且已有一個社區組成生態巡守隊,每月巡守通報並協助拆除可能危害草鴞的違法獵具,如獸鋏、鳥網等。

高雄農業局表示,農民普遍沒有看過草鴞,對於瀕危猛禽保育與農地間的關聯性,較難產生有感的連結,因此未來仍應加強說明及推廣相關觀念與作法,讓農民了解農業在生物多樣性保育上的價值。

台南市大內、新化、關廟一帶,同樣是草鴞棲地熱點,目前也已有九位在地農民申請生態服務給付。台南市農業局表示,基於過去在官田水雉棲地推廣友善生態補償,已累積了相當的經驗和成果,水雉保育在地方鳥會和慈心基金會等民間團體長期陪伴農民下,形成良好的溝通機制,在這個既有基礎上推行草鴞棲地保護,相對事半功倍。


官田菱角田與水雉共生的友善生態獎勵,讓水雉從瀕危狀況成長至今,已超過1000隻。圖片來源:林務局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另外,台南沙崙農場一帶也是草鴞的重要棲地,卻尚未列入本次生態服務給付的申辦區域,農業局說,將提報中央,讓沙崙地區農地也納入給付範圍。

鼓勵農民護草鴞  更要助其農產品加值找到通路

農委會指出,預計未來三年,每年將投入2億元經費推動生態服務給付方案,因此獲得生物多樣性保育效益的農地面積,可達2000公頃。

然而,投入大筆經費進行補貼方案,對於草鴞棲地的保護成效該如何評估?保育團體質疑,針對不同的瀕危物種和棲地樣態,採用單一的申請辦法,只要在劃定區域範圍內採行友善耕作,即可提出申請,無法得知是否實際有助於草鴞保育。


鳥網造成草鴞非刻意獵捕而死亡,生態服務給付方案規定農地不可使用鳥網。圖片來源: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根據給付方案,石虎、水獺皆提供入侵農地通報獎勵,且拍攝到照片再加碼,而水雉則有巢位通報獎勵,如此可確認棲地範圍內的瀕危物種確實受到友善農地的保護。相較之下,農民雖申請了友善農地和生態巡守給付,但卻不一定可見草鴞保育的實際成果,如此可能影響草鴞棲地周邊農民採用友善耕作的意願。

「生態服務給付有其必要。」特生中心棲地生態組組長林瑞興指出,草鴞繁殖巢位已多次發現中毒案例,台灣農地使用化學藥劑和鼠藥情形嚴重,對野生動物和人類都會構成傷害 。

為了保護珍稀物種棲地,國際上採用生態補貼的政策是成功的,但是在台灣,農民持有的土地面積普遍較小,能夠獲得的補貼也少。短期的生態給付是否能達到棲地永續保護的目的,可能還需要更細緻以及長期制度化的政策研擬。

然而生態服務給付方案,確實讓許多地方政府更了解土地和生物多樣性保育的關係,產生了保育的正面效應,例如苗栗的石虎保育。而區域性保育單位,如屏東林區管理處等,也跨出傳統保護區範圍,開始跟淺山平原地區的農民溝通、互動。

屏東林管處2020年委託屏科大野保所進行高屏地區草鴞基礎調查,針對棲地週邊農民進行訪談,結果在50位農民中,有五位農民表示曾經看過草鴞。執行草鴞調查的洪孝宇認為,即便是在草鴞分布的熱點區位,看過草鴞的農民也非常少,顯示這個瀕危物種所承受的威脅相當大,數量已很稀少。

然而值得高興的是,當農民看見棲架上拍攝到的草鴞影像,得知在自家農地附近有瀕危野生動物出現時,感到相當驚喜。洪孝宇說,農民也認同生態服務給付政策,表示願意朝向友善耕作,讓草鴞等猛禽免於毒害風險。


發現農地附近有草鴞出沒,讓農民感到相當驚喜,願意參與生態服務給付方案。圖片來源: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提供。(本圖非CC授權/限本文使用)

農民的意願是友善生態棲地最重要的一環,林務局石芝菁科長接受《環境資訊中心》訪問時表示,未來針對草鴞的生態服務給付方案,將採行滾動式修正,並評估納入於參與生態服務給付的友善農田中架設猛禽棲架,作為疊加獎勵金的方法。

經過訪談發現,農民對於申請生態服務給付有意願,屏東林管處副處長朱木生說,「雖然剛開始件數還不算太多,但透過農民間彼此仿效宣傳,屆時申請案件可望擴散,友善生態農業的效益會外溢。」

除了政府提供的生態服務給付,屏東林管處認為,採用友善耕作的農產品也需要有推廣的通路,因此未來希望循綠保標章的推廣模式,讓友善草鴞的農產品,也能成為獨特的友善生態品牌,幫助農民建立生態加值的農產品識別,同時達到草鴞保育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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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補助報導經費,為確保新聞獨立性,不干涉報導內容

作者

李育琴

站在南方的土地,用平躺的島嶼歷史視角,說環境與人的故事。炙風拂面,腳踏黏土之時,試著讓心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