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分析看當前的全球暖化困境(上) | 環境資訊中心

從精神分析看當前的全球暖化困境(上)

2009年04月16日
作者:瑪麗傑妮‧拉斯特(英國榮格分析心理學家兼藝術療法專家)

正如同全國能源會議的擁核和反核人士,彼此互貼標籤,無所交集共識;追求經濟發展和潔淨生活的兩派人,似乎總存著無可跨越的鴻溝。在一個精神分析治療師眼中,人們之所以對環境採取截然不同的立場,背後驅力可堪玩味。時值422地球日前夕,讓我們不妨用另一種角度來關心全球環境議題。

從精神分析看當前的全球暖化困境;圖片來源:BurningQuestion我們發現自身正處於全球危機之中,毫無疑問某種東西已經嚴重扭曲了我們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工業化增長社會的人類,給我們的生命維持系統造成了致命的打擊。

過去的2年,人們對這個危機的意識顯著增強。科學家們就像醫生看病一樣,對地球的狀況進行著日常診斷:地球就是我們共同的軀體。未來若干年,地球的體溫至少將升高2攝氏度,冰蓋預計會在35年內融化,冰川也時日不多了。海平面因此不斷升高,天氣模式變化難以捉摸。然而這些只是地球體徵的很小一部分。

我們根本無處可逃,人類和許多其他物種的生存沒有任何保障。地球的資源是有限的,我們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消費下去,絲毫不顧整體生態系統的健康。

生態系統的變化來得可能比我們預測的還要快。科學家告訴我們,頂多還有10年的時間可以採取補救行動。在那之後,一切都將無可挽回,我們只能儘量去適應變化。

上面說的是生理體徵,我們的精神狀態又怎麼樣呢?生態心理學家希拉蕊‧普倫蒂斯寫道:「難道人類想自殺嗎?顯然是這樣的。因為我們正在進行的活動對於所有的生存之本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是不是像無法戒除的毒癮?絕對是這樣!我們表現得好像不依靠其他物種就可以生存,似乎可以承受濫用一切地球資源的後果。我們似乎陷入了一種極度自戀,似乎世界上所有其他物種和要素都是為了取悅和滿足我們而存在的。」

這場危機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遙遠的過去,貫穿整個西方文化的歷史。我只是希望在今天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中捕捉相關的吉光片羽。首先是美洲原住民、奧肯那根部落珍妮特‧阿姆斯壯的話,她認為人類本身就交織在生命之網中:

「我們這副軀殼下的身體只不過存活在更廣大的本體之中,按照奧肯那根人的說法,我們的血肉和骨頭都是本體,我們的身體和大地一起進行著各種循環。奧肯那根語中身體一詞的字面意思就是『夢想土地的能力』......奧肯那根人認為情緒和感情是族人和土地藉以在我們身上相互交叉的能力,已經變成我們的一部分。這種紐帶和牽絆對我們個體的完整性和福祉來說都處於優先地位。」

第二段要引用的話來自奧地利心理學大師西格蒙德‧佛洛德,他對我們的西方視角進行了某種闡釋:

「文明的根本任務,或者說它『存在的理由』就是在自然中保護人類。眾所周知,自然在很多方面都很順利的完成了這個任務,而且顯然隨著時間的流逝它還將做得更好。但是,沒有誰會認為自然已經被征服,也沒有什麼人敢期望她會有向人類低頭的那一天。某些要素似乎在嘲笑所有的人為控制。地震會撕碎並埋葬全部人類及其文明成果;洪水會將一切捲入混亂;風暴會把一切吹得灰飛煙滅......大自然就用這些力量對付我們,威嚴、殘酷、無情。她讓我們再次體會到自身的脆弱和無助,本來文明的成果讓我們誤認為這種感覺已經遠去。」

佛洛德描述了我們如何與自然搏鬥,從而建立西方文明。我們對這種說法很熟悉,因為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我們的歷史被描繪成一個英雄史詩般的旅程,從黑暗的蒙昧世界來到這個知識、自由和福祉不斷增長的光明世界。人類理性和現代意識的誕生讓這個進步成為可能,它是永遠前進和上升的。一些人把這稱為「進步神話」。

佛洛德提醒我們西方文化還面臨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前景:我們努力擺脫在自然面前的脆弱,在此過程中逐漸學會了操控周圍的世界。這使得我們產生支配自然的欲望,從而製造出一個生命的等級制度。這個等級制度的最高層,就是白人、西方、男性、中產、城市,「文明」的生活及其價值觀。

從這個有利位置來看,自然(包括「外在」自然和人類的自然本質)都被看作狂野的、野蠻的、不可控的。西方人把那些與土地更加親近的族群被視為更具動物性的「低等」民族,並將之當作統治和肆虐的藉口。原住民族的屠殺、非洲黑奴和對婦女的壓迫是這種行徑三個最突出的例子。

我們把自己與其他生命割裂開來,認為自己比其他生命優越,這就是進步神話的最終結果。我們把那些「低等」生命當作隨心所欲處置的資源,無論它們是土地、生物還是人。這就是一種壓迫的形式,深度生態學家約翰‧席德稱其為「人類中心說」。他寫道:「人類中心說就是人類沙文主義,和性別歧視類似,只不過把『男性』換成『人類』,把『女性』換成『其他物種』而已。」

一些作者認為進步神話的陰暗面應該在「衰落神話」中反映出來。聖經中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的故事可以解讀為我們和自然的分離。但是,就因為這個吃下智慧之果和脫離自然的原罪,傳統的理解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負罪感。教義告訴我們必須為錯誤的本性贖罪,不可能再回到伊甸園。

每當我們想起過去幾千年一直養育我們的氣候是什麼樣子,無疑就會陷入這樣的負罪感漩渦。當前必須接受心理治療師幫助的,正是這個「氣候」。

對於進步神話和衰落神話如火如荼的全民討論已經告一段落,我想我們都同意這一點。在這個人類歷史的關鍵時刻,我們極度需要一個神話,一個關於如何與自然共處而不是與之對抗的神話。我們必須重新思考我們在哪里摔了跟頭,它對進步意味著什麼。我們怎樣才能朝著這樣的生活方式前進?並且,它必須惠及整個地球,而不僅僅是那些富人。

我們發現自身正處於兩個神話之間,這是一個過渡空間,是一個巨大的漩渦,過去的經驗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你可能會說,我們在這個過渡空間的治療任務是弄清兩個神話的作用還有多少,對象包括我們的內在世界、我們的語言和我們對變化的抵制以及在他人壓迫中的作用。通過對這些陰暗面的分析,我們可以問自己:如何找到復歸的道路,重返伊甸園的意義又在哪裡?

可持續性」並不是什麼激動人心的字眼,然而其中某處卻蘊含著一個發人深省的變化視角。但是,如果這個旅程僅僅是一個實用的行為變化過程,那它遠遠不能滿足我們的想像。我們必須深刻挖掘,重新解讀自身的神話,從那些同樣生活在生命之網中卻身處西方文化框架之外的人身上找到靈感(明日待續)。

※本文摘自2008年《國際精神療法與政治》論文,該論文是作者對2007年在英國心理治療師公會演講的整理;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表。
※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網站,原發表日期2009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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