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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黑手黨」

2011年01月20日
作者:Tracy McVeigh

 

牛漂浮在水中,雞群大聲尖叫著擠在堅固的竹筏上,孩子們在自家房屋內外游來遊去,潑水嬉戲,卻時刻注意著躲開混濁的深水急流;大人系著繩子走在用硬雜木搭成的臨時小路上,還有一些人劃著小木船來來去去。水裏漂著的所有東西都在拼命撞擊著那些還沒有掉進去的,不斷發出沉悶而令人驚心的聲響。

這就是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的莫廖村。

甚至在2010年底的雨季到來之前,「乾季」也給印尼婆羅洲的西加里曼丹省的人們帶來了無情的洪災。

季風降雨早在一個月前就停止了,但這個「旱」季對印尼婆羅洲西加里曼丹省的人們來說,卻意味著長達3個月的洪水仍然毫無去意。天空萬里無雲,碧藍如洗,聳立在高架木樁上的長屋和小屋的影子倒映在鏡子一樣的水面上。這圖畫般的背景,卻映襯著地球上一個最大的潛在災難——婆羅洲熱帶雨林的消失。

印尼是世界上雨林殘留面積最大的國家之一,但也是森林破壞最快的國家之一,僅次於巴西。經過了10年肆無忌憚的伐木「黃金潮」(2006年得到一些遏制)之後,原來一望無際的綠色地毯已經變成了一塊打滿補丁的破布,占到婆羅洲森林和泥炭沼澤面積的一半(這裏吸收了大量的額外碳排放)。

但是,如今就連這殘存的森林也正受到棕櫚油和紙漿用材種植園以及盜伐者(即所謂的木材黑手黨)的瘋狂掠奪。其來勢之猛,不僅危及野生動物和居民的生存,對全球氣候變化的影響也大大超出了該島應有的份額。由於其森林破壞和土地利用的變化,印尼成為世界第三大「違規者」,僅次於美國和中國。

樹齡長達100到200年的龍腦香科植物,每一株都是數以百計的昆蟲的家園。但由於其珍貴,這些木材被瘋狂搶購,以桌子、鋼琴凳、首飾盒、木門以及膠合板的形式來到英國和世界各地消費者以及建築業者的手中。消費者在英國商業區購買的紙張、傢俱甚至木炭,有超過八成的可能性來自這片正在遭受巨大破壞的地區。

目前在西加里曼丹省300家擁有特許權的採伐者中,只有四家把可持續性寫進了其作業方法中。而全世界的木材只有16%是通過世界自然基金會全球森林和貿易網路的成員之手採伐的,這些企業承諾盡可能地選擇可持續的木材。與此同時,原本有木材作為自然屏障的被採伐區域現在正遭受著洪水的洗劫。

加里曼丹是婆羅洲面積最大的地區。婆羅洲北部1/3的面積歸汶萊和馬來西亞所有,其餘2/3歸印尼,分為東、西和中央加里曼丹三個省。這裏擁有世界上10%的熱帶雨林,以及驚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平均每個月都有3個新的物種被發現。這裏還是世界上一些瀕危哺乳動物唯一的家園,比如婆羅洲侏儒象,雲豹,馬來熊和紅毛猩猩,如果古老的森林遭到破壞,它們都將面臨滅絕的厄運。

在婆羅洲的河流沿岸,曾經森林茂密的地區,現在只留下一些已經死掉或者瀕臨死亡的樹木僵立在那兒,仿佛黑色的圖騰柱。對大樹毫無選擇的砍伐也消滅了周圍的植被,森林的退化讓洪水暢行無阻,吞噬掉更多的樹木、昆蟲和植物,也侵蝕了猿類的棲息地以及當地人的生活來源。

60歲的薩翁有5個孩子,來自惡名昭彰的土著獵頭部落達雅族,他就生在莫廖的長屋裏,這個屋簷下同住著32戶人家。薩翁抱怨外來者偷走了他們的樹木,導致水位漲到20年一遇的高度。他說:「森林對我們生活的每個方面都至關重要,我們的工具、房子還有船隻、食物以及藥材都要靠它。森林的消失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困難,現在如果我們發現有誰在我們的森林裏伐木,就會狠狠地懲罰他們,逮住他們,絕不讓他們溜掉。」

另外一位居民,38歲的蘇西亞娜說,儘管河裏還有豐富的魚類,但市場的供過於求已經讓價格大跌,結果是吃的雖然足夠,但已經賣不到什麼錢了。婦女們用來編織墊子和筐子的樹藤越來越難找到。人們還擔心洪水影響到水稻收成,從而逼迫農民們不得不搬到森林更深處,用傳統的刀耕火種的方法開闢新的田地。

蘇西亞娜有4個孩子,其中3個已經離家到城裏去找工作。「不能和我的孩子們說話,讓我很難受,我總是覺得心痛不堪,晚上都睡不著覺。但很多年輕人都離開這裏了,現在去馬來西亞找工作很普遍。水把他們都沖走了。」

在洪水肆虐的蘭惹鎮上,生活還在繼續。服裝店照常營業,茶館老闆們蹚著到小腿的水為客人服務。吉米邦德是負責這一地區的世界自然基金會官員,這位42歲的印尼基督徒是一位生態鬥士,他把大把的時間都花在叢林裏,監控著一些油棕櫚種植園經理們的可疑行動,追蹤著非法伐木行為。 在2009年,因為照相機距離伐木機太近,他受到了員警惡毒的毆打。

邦德說:「蘭惹曾經是最大的非法採伐的集散地,這裏同時有過20家鋸木廠,每天有400卡車的木材被夜以繼日地運出去。這一切似乎是擋不住的,社會影響非常巨大。土地的爭奪引起了家族和族群間的爭鬥。當地的良好民風被侵蝕殆盡,大家都拿著新得到的錢去酗酒、揮霍和賭博,原本謙和純樸的人們變得好勇鬥狠。」

與馬來西亞邊境的關閉終結了蘭惹在非法採伐中的統治地位,現在木材黑手黨已經遷移到了森林的更深處。

他新勸服的一個「皈依者」——昂甲一個人蹚著水,避開水面上一隻足有一大塊巧克力那麼大的蜈蚣,來到邦德的辦公室。這個曾經的盜伐匪幫的老大承認他砍倒了足足5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大約有1.6萬立方米的木材。這個印尼農民製造出的碳足跡比芬蘭一個國家還要大。

在一次金錢紛爭中被人用槍指著腦袋之後,昂甲放棄了這種非法交易。他說他相信當地部落間的緊張將導致土地爭鬥的捲土重來,10年前,正是同樣的原因引發了暴力和殺戮在加里曼丹地區的蔓延。「在很多人的心裏仇恨是無法化解的,」昂甲說,「地盤以及被砍倒的樹木的問題將讓情況更加惡化;人們的處境非常糟糕。」

外面,3個小男孩正在玩弄一隻被他們用小木片圍困起來的蠍子,昂甲的眼睛盯著他們,一邊述說著自己發自心底的後悔,當初不應該揮舞著鏈鋸狂采濫伐,儘管這讓他成為一個相當富有的人。昂甲有自己的汽車,這在蘭惹可是難得一見的。

「鹿和野豬都遠遠地躲開了,河流變寬變淺,雨水把泥土沖走。對我的兒子來說,清澈見底的河水和四處遊弋的魚兒只能是我口中的一個傳說了。這只能是傳說了,我無法再指給他看。」

邦德還介紹了另外一位改過自新者。亨德里賈里是洛河長屋38戶人家的首領,這座長屋自身就是用非法採伐的收益重建的。不過如今他正努力種橡膠,並在被毀壞的林地上栽樹。令賈裏感到憤怒的是,他前腳關了自己在森林中的鋸木廠,後腳就有一家俄羅斯公司圈下了他土地周圍的樹木,準備砍掉來建一座油棕櫚種植園。

「他們當初承諾說如果我停止伐木,就給我援助金,但我沒拿到一分錢,現在他們又把土地給了外國人去毀壞,」賈裏說,「狩獵已經幾乎不可能了,我們找不到任何肉食,藥用植物也很難找了。」

不難找到的就是仍在進行的非法採伐。小規模盜伐的跡象隨處可見:道路或者河流旁邊有很多深入森林的木頭鋪成的小徑;6個人拖著戰利品(有時是用自行車)從遙不可見的鋸木廠走出來,然後巨大的樹木將被卡車或者木筏運走。盜伐者叫喊著拿棍子把《觀察家》的記者趕走。

據計算,僅在一個名叫吉打邦的小港口,在2009年每天就有30船的盜伐木材被運走,走私木材的價值估計高達600萬美元。

但盜伐者絕不限於當地人。那些肆無忌憚、不擇手段的公司很容易就能超過執照規定的數量和樹種濫采濫伐。印尼木材出口和其他國家進口的數字之間嚴重對不上號。

伊恩柯沙西是「婆羅洲之心行動」的森林專案主管,這一正在開展的行動就是要樹立圍柵,以保護婆羅洲3個國家大約2200萬公頃的雨林。

「公司的盜伐通常更加難以舉證,他們會利用既有的許可證,所以舉證難度要大得多。」科薩希說,「有很多很多案例中,大量木材假裝來自一個特定的(合法採伐)地區,但數量卻多得離譜。在這裏,常規的木材追蹤是不管用的,你必須能夠建立一個從樹樁到木材進入市場的記錄系統。」

「對油棕櫚種植園來說,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原則,按理說它們應該使用退化的林地,但實際上有很多都是砍伐原始森林建起來的。」

「2006年,我們知道有70%的採伐都是非法的,但現在他們狡猾多了。在你出發並拍下盜伐行為之前,他們就溜掉了。現在他們更加狡猾,更加隱蔽。木材黑手黨可以控制整片地區,運出150到200卡車的木材,並且派出數百個小組到森林裏進行盜伐。」

在吉打邦,非法木材貿易還產生了一個尤為令人注目的影響。在小鎮的一個院子裏,3隻紅毛猩猩被關在1個小籠子裏,它們隔著欄杆向看客投擲樹枝。幾隻小猩猩和其他成年猩猩則被關在附近的一所房子裏。

「我知道,我知道,」卡米勒拉諾桑切斯博士歉疚地說。這位西班牙植物學家2009年在國際動物救援組織的旗幟下建立了這座動物庇護所。「但我們來的時候它們住在一個只有1平米的籠子裏,至少現在情況好了一點,當然還不理想。」

院子裏有17只猩猩,已經超過了它的承受能力。油棕工人們經常會遇到憤怒的紅毛猩猩,它們用暴力來保護自己的家園。一些工人不願意傷害這種瀕危的動物,就要求把它們「人道」地遷移走。當然,另外一些人只要看到猩猩就乾脆當場打死它們。

「據我們所知,現在還有另外40到50頭被當做寵物豢養,必須得到救援,但原因只是現在我們沒有幫助它們的能力。」桑切斯說。

救援者們希望能夠建立一個大得多的場所,以便達成尚未成功的任務——讓紅毛猩猩重歸自然。這個問題不僅僅在於森林面積的減少,而且在於有太多的小猩猩變成孤兒或者被獵人當作寵物賣掉,人們甚至還能找到1個出售被殺死的猩猩媽媽手腳的市場,因為在當地人中這被當做一種珍饈佳餚。

「紅毛猩猩的本能很少,它們的一切都要向媽媽學習,因此幼仔獨自被留在野外是很危險的。」桑切斯說,「但紅毛猩猩在得到管理的森林中能夠倖存下來,因此要拯救它們,就必須調整我們消費者的行為方式。」

非法的野生動物貿易十分猖獗。在西加里曼丹首府坤甸的馬路市場上(正好位於赤道線上),交易是赤裸裸的公開狀態,儘管攤主們說當局對出售的紅毛猩猩幼仔的沒收最近已經把一少部分販子嚇走。

但是,就在短短幾百米的市場上,就能看到7種《瀕危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CITES)名單上的珍稀物種,它們被放在狹小的籠子或者擁擠的魚缸裏。對於紅龍魚、黑犀鳥以及珠頸斑鳩來說,這種條件意味著它們會很快死亡,從而讓需求保持興旺。

在森林中捕鳥用的「粘網」也在公然出售。一個人告訴《觀察家》說,他手裏有一堆人在等著購買瀕危的鷯哥,這種鳥兒因為出色的語言能力而身價倍增,在美國市場上的價格高達1000美元。除了本地的需求,中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也是加里曼丹森林生物的最大進口者。

但是,和員警對坤甸寵物店的查抄一樣,加里曼丹森林仍然有一線希望。

吉打邦的PT Suka Jaya Makmur公司正在等待森林管理委員會(世界自然基金會支持下的一個機制,簡稱FSC)下發的許可證。他們採伐,但是可持續的和有選擇的,會給愛吃甜食的紅毛猩猩留下足夠的活動空間和果樹。木材在砍伐後馬上就會打上印記,在直到市場的過程中一直受到監控,在英國的商店裏也能買到他們的木製品,但是消費者對這種產品的需求很低,以至於有時候生態許可證幾乎都被廣告給忽略掉了。

許多人認為,要拯救日益縮小的加里曼丹森林,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外部的壓力,消費者們必須開始對他們將要購買的木材提出質疑。

在印尼首都雅加達,新任的林業部長哈迪達爾延多10月份在與《觀察家》的會晤上遲到了,他當時正在忙著幫助進行洪災的緊急處理,洪水在之前的24小時裏已經造成了150多人死亡。

「我們已經讓打森林主意的人數減少了一半,並且正在採取措施保護我們的森林不受盜伐者的掠奪。」他說。

挪威剛剛給印尼一筆援助,條件是從2012年開始必須暫時停止對森林採伐的新增授權。但哈迪堅持說全面的中止並不是解決辦法。「印尼每年從棕櫚油上收入100億美元,紙漿和紙張40億美元,在這些企業工作的人有很多,因此我們不能只是單純地停止授權,否則IMF會把印尼列為一個崩潰經濟體的。

「因此,在這個問題上請明智一些吧,誰會為這個後果買單?歐洲和美國有金融危機,誰會為了氣候變化來幫助我們?沒有人。」

「我們被告知要民主化,而這就是民主的代價,氣候變化就是民主的代價。印尼正在努力當一個好孩子,但我們不能為了你們而去粉飾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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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www.guardian.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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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中外對話網站,原發表日期2011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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