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叉坑》破壞是重建的第一步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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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叉坑》破壞是重建的第一步

2013年01月03日
作者:林木材(影評人)

回到當年九月底的全景映象季(《生命》熱潮)的現場,四部一連串關於地震的紀錄片,好似牽引著台灣人的心,也幫因政治紛爭而疏離不已的社會打了一計回魂針,喚回團結、堅毅的人民性格。

然而,人畢竟是健忘的動物。假使我告訴你,距離九二一地震六年,仍有部分災民到現在仍住在狹小、悶熱的組合屋裡,新居到現在還沒蓋好,對於這樣的情形,你的第一個想法是什麼?或是會將第一個矛頭會指向誰?

位於台中縣和平鄉的三叉坑就是全台九二一災後重建最慢最慢最慢的一個部落。

我在看完了紀錄片《三叉坑》後,當下毫無頭緒,不知道該說啥。倒不是影片沒有把事件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而是我對於導演的心情與立場很好奇。影片中,可以明顯的看見導演很想盡一己之力,去為災民做點什麼,像是申請外援、監督重建協調會議,或是說故事給三叉坑部落的小朋友聽…但在經由導演本身旁述的口白聽來,似乎又意識到她必須謹守一個紀錄片工作者的本份,不應涉入太深,甚至也提起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很少拿起攝影機的情形。社工與紀錄片工作者的一線之隔,導演陳亮丰像是游移在其中的灰色地帶,也一直牽動著我的好奇心…

就趁著心血來潮之際,我與朋友去了三叉坑一趟。當時正值下午,幾個孩童正在路邊玩耍,我說我看過紀錄片《三叉坑》,一個國一的弟弟則開心的說:「裡面有我耶,不過裡面的我是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問問他們怎麼不待在組合屋裡,他們說屋裡太熱了。接著,雖沒有碰上《三叉坑》中的幾個要角,但幾位居民仍很熱情的歡迎我們,跟我們在一塊小空地上聊著天。地震、災民、組合屋、土地、經濟、政府、重建都是主要的話題。臨走之前,有位白了髮的先生說:「我們災民很可憐,希望你們能幫我們把訊息散發出去。」甚至期盼著我們將來可以成為記者,搞得我心情有些沉重。

我們接著往正在施工的重建區前進,地上積水未完全消退,未上漆的房屋也滿是昨天被雨水淋浸的暗灰褐色,幾個工人正辛勤的工作著,勸導我們要自己小心。走著走著,我們遇上了承包此工程的負責人。聊了許久,話題也跟先前的相仿,他表示了營建之所以走走停停的難處,因為各種複雜的因素,使得開工至今即將滿一年的工程,卻只進行了111天的工作天。至於其他宛如部落狀況、重建補助、災民購屋…等等問題的應答,卻是完全迥然有別於先前一兩個小時才剛從部分居民口中所聽到的…

回程的路上,我很納悶,並不是思量著應該採信那一方的說法,而是想試著在這當中找到一個平衡點。畢竟涉的太深,見樹不見林;而離的太遠,卻又雙眼迷濛,看不清楚事實真相。但這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麼請再繼續想像《三叉坑》片中所出現各種觀點。導演陳亮丰的旁述、歸鄉遊子建治的熱情、擁有土地者銀明的難為、部落長老朱木桂的壓力、林光耀的氣憤、鄉公所林課長的無奈、九二一重建基金會的積極協調…等等。挾雜著理性與感性,從這麼多不同的切面去看待三叉坑遷村的重建事件,身為一個觀眾,我已充分感受到各方的衝突,更何況是從頭到尾參與著事件發展的導演,該用怎麼樣的態度去面對,並轉述給觀眾知道,遂成為一大難題。而這或許這就是《三叉坑》藉由一個遊子建治歸鄉作為主敘事線的企圖,寄望用一樣的心情,試圖保持適中的距離,在這麼多立場下抉擇出一個中立點。

紀錄片不知道為何,常被要求要客觀中立,然而與其說客觀,不如說是必須保留讓觀眾獨立思考判斷的空間,以避免成為一部教化宣傳片。在這一點上,《三叉坑》做的很棒,充分的有條有理,把事情整理的井然有序。當然,更可貴的是,在現代人往往只要求快速效率、給我解答的同時,它並不輕易的就拋出一個問題的答案,而是領著你,活像個數學證明題般,一起探索,一步步找出問題的癥結。

地震災後經歷了這麼多年,影片真實紀錄了三叉坑部落從一開始的分化對立、爭吵,到後來的成長、凝聚共識、自立自強。也將龐雜法令、政府各部會的協調、利益衝突、部落處境,做了深刻的表述。在理解過後,也迫使著我想收回「會將第一個矛頭會指向誰?」這麼粗暴的提問。

而或許也因曾實地走訪的緣故,更能體會組合屋居民們說到過年前可以搬到新家的那種心情,彷彿是深深的嘆了一口大氣。如果破壞是重建的第一步,而且重建後一定會比現在更好。那麼這一步,對於三叉坑而言,實在走的夠久,也夠辛苦的了,諷刺調侃的說:「三叉坑的一小步,是台灣災後遷村重建史的一大步。」

影片的最末,導演旁述說:「希望此片的紀錄,也提供給下一個原住民遷村,作為參考的依據。」

不過,用遷村來形容三叉坑的變化其實有點誇張,反而比較像是遷地,因為新的社區也不過距離原舊部落50公尺的距離。而新房子雖然即將蓋好了,但接下來三叉坑所須面對的最大衝擊,也將從民生的問題,轉向工作、生活上本質的改善。

※本文轉載自「電影‧人生‧夢」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