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家賦女】立秋:誰家爸爸?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糧家賦女】立秋:誰家爸爸?

2015年08月08日
作者:李慧宜

在農村求生、在婚姻中掙扎、在鄉民社會裡尋找自己的一席之地,對我來說,是一條越走越難行的路。有些體會,還在情緒頭上,寫了自己舒暢但對他人不平;有些心得,差不多告一段落,可以見人對得起自己也堪得議論!

傳說中的朱博士

2007年的夏天,颱風不少。我在農村裡還只是個記者,印象中,三天兩頭就得冒著風雨拍農損情況。也是在這段日子,我輾轉知道美濃農會有個沒有博士學歷但是大家都稱他為「朱博士」的農事指導員!

在一般人眼裡,田裡的事既髒且熱又廉價,可是在我眼裡,可以跟農民整天混在一起,是多麼迷人的工作啊!攝影:李慧宜

這個人,我一直無緣一會。可是,我卻不斷地在各種場合聽到他的綽號或名字:「哎呦!這個問題你去問朱秀文就好了,他會跟你說,番茄還有沒有救?」或者,「你吼,只要先把那個長斑的葉子放在朱博士的桌上,他就會幫妳處理,看看到底生了什麼病?怎麼辦?」亦或是,「股長啊!已經兩、三個星期了啊!茄子價格已經被打趴到地上了,你們朱秀文到底有沒有去問問果菜拍賣市場啊?」還有,「班長,可不可以請朱博士來教我們分級包裝啊?」總之,在農會、在田裡、在產銷班、在晚上農民泡茶的夜裡,我不斷聽到,這位農事指導員的名字。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美濃的菸葉輔導站。當時,他穿著一條差點嚇死我的西裝褲,大辣辣走進辦公室,穿過辦公桌群又走出辦公室後門,停在陽光穿透的樟樹葉影下,緩緩叼起一根煙,點火、吐煙。我小聲問旁人,「這是誰啊?」他回答,「他是美濃農會唯一的農事指導員,農民在耕種上遇到任何問題,一定先找他!」我吐了口氣,心想,「原來就是他喔!」

無趣是因為妳不懂

對記者來說,這當然是個絕佳認識專家的好機會!因為想在美濃混、想跟農民搞熟、想一眼就看懂一塊田地的基本現況,這個人真的太重要了!不認識(甚至可以說巴結)絕對不行!

於是,我走出門外,點頭致意雙手遞上名片,「朱先生你好,我是公視記者李慧宜,來南部採訪一段時間了,以後有什麼問題還要麻煩你多多照顧!」這位高頭大馬眼高我頂的美濃的唯一的農事指導員接過我的名片,看了一眼劈頭說,「我啊!最討厭記者,記者都是騙子,跟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接到這本戰帖,不能怯戰。從那開始,我努力放下在都市生活二十年培養的習性,像是追求有效率的溝通、以解決問題為目標的心態,或是聽話聽到一半就忍不住歸納並拉回重點的習慣,同時我還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密集「跟監」,徹底發揮「只要農事指導員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的最高指導原則。

當時跟我同夥的還有客家電視台駐地記者曾宏智,常常,我們三人會一起去拜訪老農和他的水稻田,有時候,是去看看菸田、紅豆田和月光山木瓜園。總之,要跑出像樣的環境或農村報導,非得有請像朱大哥這樣的農村達人,我們這些都市俗,才能觸摸到田地的現況、對應相關農作物知識,或是走進農家倉庫、廚房和農民一同呼吸!

爸爸的手,有魔力很迷幻,到現在為止,我總是常常想起小時候牽著的那雙厚厚粗粗的手。農民的手,也很有爸爸的味道!攝影:李慧宜

但,相處久了,並不會打消我報仇三年絕不晚的念頭。一次在木瓜園裡,我卡到個機會問,「耶!像你這樣剛進入中年的男人,朋友不多、沒有結婚,每天就是待在園裡守在田裡,你不會覺得人生……很無聊嗎?」他一愣,看了我一眼,冷冷的回,「那是妳不懂。妳看不懂農作物、看不懂環境、看不懂天氣,所以妳覺得無聊。其實,植物一直在跟我講話!妳看看,樹幹長的態勢、葉面上的斑點、花朵的排列、果實的顏色……植物每天都在告訴我,她們好不好?」

這,就是朱大哥!面對植物,充滿強烈的熱情;與農民同行,身兼沈重的責任;看待氣候與環境,虛懷無比的敬意。植物,有如孩子;農民,視同父母;氣候與環境,是他的神!

跟農民結婚不好玩

懷抱著對農村的諸多誤解與過度熱情,兩年後,我跟朱大哥結婚了。婚後第二年、第五年,大樂、小樂陸續出生,我才發現,嫁給農民真不是人幹的!

只要一到裡作時期[註1],這位朱爸爸就是進入持續開機狀態。早上五點不到就到田裡,在園子裡東摸西看,疏枝疏花灌溉除草施肥用藥……七點半趕著上班,開會研習陪長官視察幫農民媒介植物醫生寫計劃結案……馬不停蹄,然後下午五點又回到田裡,繼續他的農民人生!

一開始,我並不認同他的做法,總覺得他怎麼呵護植物比照顧孩子還來得拼命,可是後來我從他同事口中聽到,「我們朱博士喔!之前種木瓜、現在種番茄,都是種給農民看的啦!給農民親眼看成果,農民才會相信他的做法,這樣,農事指導員講的話才有人會聽~」哇!果然是好認真的朱博士啊,可是現實生活於我,當博士成為家人,成為我孩子的爸,那就是一場噩夢!

婚前,朱大哥曾說,「我以前的女朋友,很不喜歡我務農,假日一到就要我陪她去逛街看電影,可是我只有假日才能長時間待在田裡!不過妳很不一樣,我一有空,妳就把我趕下田!」我想,這就是朱大哥會在東挑西揀撐到四十多歲之後,才會決定結婚的原因吧!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三和其四!其二,是我想下田,其三,是我想帶孩子下田,其四最重要,就是朱大哥忘了一件事,「小孩出生了,沒辦法塞回去,大家得一起分工合作照顧孩子!」

我逐漸理解,在傳統農村環境下長大的朱大哥,真的不懂得如何擔任父親這個角色,可是孩子成長不等人,農村的殘酷文化又逼得我快抓狂,就拿晚上六點到八點這個時段來說,全家吃飽男生翹腳看電視;女生收拾洗碗還要洗小孩,婚前我在家洗碗盤只需洗三四個,而在朱家隨隨便便就要洗上二三十個,還有孩子哭了大便打架搶玩具摔破茶杯,我得搶在婆婆出手前迅速解決,而他朱大哥繼續翹腳看電視……人生啊!人生!

陪媽媽去做田野調查,是孩子們最喜歡的活動。老大說,「我以後要跟媽媽一樣當記者,只要出去跟人家聊天,回家又可以打電腦,好好喔!」圖片來源:李慧宜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寫了這麼多,沒有結論但要標重點!兩個孩子是我的;朱大哥的孩子,在田裡。任何人只要看朱大哥在田裡的樣子,絕對可以略知一二。

他總是沈穩緩慢邊走邊看踮腳彎腰一一向每一顆番茄打招呼,發現異狀時,他會伸出厚實粗糙的雙手,輕輕地觸摸病葉、花序或剛結的小果,眼神充滿愛意;回到家看電視新聞他會突然結束放空狀態,走向書桌拿起「**栽培與生產診斷」、「植物與植物生理」或「病蟲害綜合防治專輯」這些書一翻再翻,扶起眼鏡細看了一會兒,放空沈思再翻頁劃線寫重點……有時候到了晚上九點,他還會說「我去某某人家坐一下,聊一聊最近大家耕種的情況」接著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我們母子三人!我的先生、孩子的爸爸,就這樣消失,他的父愛,全給了田裡的孩子!

結婚七年來,我越來越確定,我並不適合婚姻,尤其是大家庭的生活,而美濃農民最愛的朱博士娶了我,日子也不好,看看旁人家庭裡的妻子,再看看我,朱博士也無奈,他的農婦我,不會乖乖待在家裡、不會默默等待、不會暗自忍受,久久還會來一場止不住的演講或是接近爆發的咆哮……到現在為止,我們有兩次認真地思考過離婚的可能,並從這個可能性再出發,討論各種改變以及更好的生活方向,老實說,還沒有答案,但是只要我一問,「你幹嘛不娶個像你媽媽一樣溫柔乖巧又任勞任怨的媳婦呢?」他露出傻笑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至於要如何從地獄脫身又不傷人?大家都只能邊走邊看了!

祝福

立秋到了。今年的這個節氣,恰恰是父親節。以此文祝福天下的農民爸爸,快樂、平安、放輕鬆。也請記得,這個節日,是來自家裡的孩子們!

面對園子的變化,農民耐心無窮,可是我們卻常常忘了孩子的成長,也需要時間,身為父母,我們還有很多要學習。攝影:李慧宜
註:在第二期作(夏)之後至次年第一期作(春)之前期間種植收成的農作物,稱為裡作。美濃冬季低溫日數不多,日照充足,冬季裡作豐富而多樣。

作者簡介:

公共電視記者。高中喜歡看電影,大學蹺課玩社團,23歲到30歲之間,換了11個工作、搬過9次家,直到投入新聞工作後才得以確立人生志向,近年積極拍攝農村發展與生態環境議題。

影像作品獲獎(入圍)紀錄:

【農村的生存遊戲】系列報導(榮獲2009年曾虛白先生公共服務報導獎)
【穿越時空看佳冬】系列報導(入圍2006年第一屆客家新聞獎)
【水圳在唱歌-美濃水圳】系列報導(入圍2007年第二屆客家新聞獎)
【淹沒溪望】水患系列報導(入圍2008年第七屆卓越新聞獎)
【縱古流今-高屏溪】紀錄片(獲邀2011年國家生態電影節)

音樂作品:

2005年【好客戲】音樂專輯(協力製作人)(第17屆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
2005年【被遺忘的國寶~樂生黑手那卡西】音樂專輯攝影
2010年【縱古流今-高屏溪】紀錄片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