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東沙環礁生態好不了? 研究團隊掃蕩盜採全紀錄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為何東沙環礁生態好不了? 研究團隊掃蕩盜採全紀錄

2016年03月28日
作者:陳昭倫(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

故事的開頭其實很單純,只是因為拿了一個科技部三年的整合計畫,領了幾個青年才俊充滿理想抱負的助理教授、博士後和助理,一起到東沙環礁,搞清楚為什麼東沙內環礁的珊瑚礁群聚的異質性如此的高?以及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這裡的珊瑚礁一直沒有恢復跡象?

因深怕計畫執行不力,在5月的審查會中計畫被當掉,才在東北風忽大忽小的3月搶在東沙研究旺季開始前,趕快帶著山豬(註1)上島進行定點、佈樁等水下建置的工作,以便後續研究團隊進行魚類、藻類、海草等生態研究。萬萬沒想到,最後的演變竟然是…一場掃蕩中國非法漁民入侵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盜採珊瑚、綠蠵龜的護礁歷險記,唉。

圖為情況較好的東沙外環礁照片。圖片提供:陳昭倫。

3月10日:上島之後,就碰到強烈的東北季風的吹襲,在這季節交替的月份,海況時而好、時而壞,「關島」(註2)是每一個上島研究學者耐心與抗壓的考驗。要來東沙進行海洋研究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從申請登島到實際確定機位能夠飛到東沙機場的這個準備工作,就會耗掉相當多的精神,更何況上了島面臨無法出海作業,被關在研究站面對龜速的網路的壓力!數著一天一天無法出海的壞天氣,看著離下島日子越來越近,深恐一事無成的躁鬱,是外人無法想像的。

3月14日:「關島」關了三天終於出海了!出海作研究聽起來很炫,其實山豬和我都是潛水長工,榔頭、鐵樁角鋼、皮尺和浮球是我們研究的器材。我們的工作就是按照GPS定好珊瑚礁塊的點位,跳下水去然後在水裡敲敲打打,把樁打入珊瑚礁中,將浮球綁好固定,將水中的角度與方位記錄,再將浮球的GPS 紀錄,完成點位設定的基礎。

把樁打入珊瑚礁中圖片提供:陳昭倫。 定位珊瑚的浮球。圖片提供:陳昭倫。

3月16日今天的海面終於平靜些了,可以到環礁的東北邊靠近礁台去設點。當船開近預設的點位時,看到遠方停了20艘的漁船,算一算距離已經在國家公園所劃設的禁漁區之內了!

更讓我和山豬觸目驚心的畫面是在環礁內慢速航行的綠色小舟。我們駕駛研究小艇(環礁二號)的船長告訴我們,這些都是中國籍的漁船及漁民,有時候會有越南籍。算算海面上眼見所及的小舟就有20台左右,如果每台上面有三個漁民在水下面抓珊瑚礁魚類,光今天就有60個人在水下面採捕內環礁裡的魚貝類。頓時,心裏不由自主的擔心起來,難道國家公園成立9年來,對於這樣的狀況完全不知嗎?

海上遍布的中國籍的漁船及漁民圖片提供:陳昭倫。 中國籍的漁船及漁民圖片提供:陳昭倫。

就在我恍神的同時,環礁二號碰到了難題,在船頭前方海面上佈滿了浮球,而每個浮球都牽引著長繩索,而在不遠處都有一枝在水面上的旗子似乎是在定點!算算眼前所及,海面上看得到的範圍就有將近100個浮球。由於妨礙研究船的航行安全,我就請船長停船,讓我們把這些浮球和繩索撈起來。

海面上的浮球。圖片提供:陳昭倫。

在浮球、繩索撈起之後,才發現後頭拖著沈沈的一根誘捕薯鰻的「鰻管」。因為要趕作水下工作,我們只能收集20組,讓環礁二號能夠繼續航行。我們將鰻管打開,馬上傳來一陣極為惡臭的魚腥腐屍味,實在令作噁至極。更讓人驚訝的是,每根鰻管打開之後,都可以到出一~四尾的金錢鰻(裸胸鯙),管管都有。

我心中一算,如果水中這100組的鰻管平均每管都能平均誘捕到3隻薯鰻,那在這短短的一小時之內東沙環礁內就被這些中國漁民抓走300隻,如果這100組是由十組小舟放下,而一條母船可戴十台小舟,眼前這20艘母船就可放出200台小舟到內環礁,那不就可以抓走6000隻薯鰻!這個數量真是嚇人,而且這些中國漁船不是到東沙一天或是一個小時,而是數個月,接下來的數字我都不敢再算下去。

誘捕薯鰻的「鰻管」圖片提供:陳昭倫。 金錢鰻圖片提供:陳昭倫。

更讓人氣憤的是那些腐敗發出惡臭的誘餌再仔細檢查,我才發現都是珊瑚礁上的小魚,這就很清楚的解釋為何東沙外環礁的珊瑚看起來還好,卻清清如水,連條小雀鯛、葉鯛、青衣都沒有,都被抓起來剁爛腐臭當薯鰻的誘餌,真是夭壽啊!這些中國漁民真真正正的是將東沙環礁「竭澤而漁」!

珊瑚礁上的小魚卻成了薯鰻的誘餌。圖片提供:陳昭倫。

3月17~20日:是四天出海的好日子,但是山豬跟我都是上了年紀的資深潛水員,雖然經驗豐富,但是敵不過歲月的現實。還好,跟東沙大王(註3)乞求的願望實現,派了猶如天兵天將的藍球和胖胖(註4)兩位新科潛水教練的協助,讓我和山豬如獲神助的將15個長期生態研究的點位如期的完成。

最後,我們去了東沙潟湖口的沈船進行帶點休閒意味的「魚類調查」,在水深5~8米處,一艘已經肢解的沈船區,我們看見相當多的魚群,很多魚種都已是在台灣潛水20幾年都沒看過,像是大型的石鱸、上千尾的四線笛鯛、秋姑、成群的白毛等等,心想這樣美麗豐富的魚群只有大堡礁、西巴丹、帛琉、宿霧才有,但是絕大部分的台灣人都沒有辦法享受。

四線笛鯛圖片提供:陳昭倫。 石鱸圖片提供:陳昭倫。

然而,雖然短暫沈醉在大魚環伺的水中美景,卻也揮不去包圍東沙環礁中國漁船的惡夢,就算有著完成工作輕鬆的好心情,山豬和我仍提不起慶祝的杯子互相吭聲祝謝藍球和胖胖的幫忙。心中牽掛的是東沙竭澤而漁這件事必須有所處理才行。晚上透過e-mail開始將這些畫面消息傳回給台灣的相關人士,找尋可以解決的辦法,後來獲得了正面的回應:「最近將有大動作」。

3月21日島上的氣氛開始變得詭譎,海巡官兵變得異常忙碌,可以看見打綁腿、繫S腰帶戴鋼盔的人員進出餐廳用餐。言談之間可見嚴肅表情。後來才知道今天已開始大地掃盪侵入環礁放鰻管的小舟,總共清回來近300根的鰻管,更押回來兩艘中國漁民的小舟。「振奮人心的行動已經開始了!」我跟山豬他們如此說著。

3月22日:由海巡署海洋巡防總局局長帶領高雄艦艦隊抵達了東沙環礁外海,開始了圍捕、登船、緝查中國漁船的行動。這也是後來在23、24日在台灣媒體上報導的「中國漁船侵入東沙水域濫捕 海巡將首次押返究辦」、「中漁船入侵東沙毒魚、盜獵 海巡強力掃蕩 逮捕41人船」等等的新聞。

海巡署出動圍捕中國籍漁船。圖片提供:陳昭倫。

而山豬和我受到總局長的邀請登船協助鑑定珊瑚和將兩隻綠蠵龜帶回東沙的救護站救治,整個從東沙島搭20噸艇接駁100噸的巡防艇之後才登上「琼琼海漁05055」中國海南省的漁船檢查,整個登船過程實為危險,如沒有實際參與實在很難體會海巡官兵的辛苦。

中國籍漁船 琼琼海漁05055圖片提供:陳昭倫。 中國籍漁船上小舟。圖片提供:陳昭倫。

但是上船之後,映入眼簾的驚嚇、嘆息與氣憤,除了親臨目睹之外,其實很難形容。紅扇珊瑚、各種軸孔珊瑚、火珊瑚、只能用成千上百株來形容,根本已經超過可以計數的數量。低頭一探下甲板看到的是整排的硨磲貝的殼。震撼還是震撼,東沙環礁內外珊瑚群聚無法恢復、魚不見、硨渠貝不見、珊瑚不見的原因根本就呼之欲出,不是什麼氣候變遷、聖嬰反聖嬰,那些都不足以產生如此長久,持續不斷滅族式、沙漠化東沙環礁珊瑚礁生態原因。

中國籍漁船上被盜採的珊瑚圖片提供:陳昭倫。 大量遭盜採的珊瑚圖片提供:陳昭倫。

3月24日:原本以為此次任務結束,可以完成兩星期的東沙研究工作,但是呢?飛機沒來,因為極度低溫鋒面報導,天候不佳,機場關場。這下好了!繼續「關島」吧~但是,「可能大王覺得事情還沒有結束」,我這樣跟山豬說。

3月25日:果不其然,高雄艦押解的行動也因天候不佳,漁船引擎故障,決定返航東沙避風。我接到總局長再次的邀起再次上「琼琼海漁05055」協助蒐證。

出海上中國籍漁船蒐證。圖片提供:陳昭倫。

仔細鑑定珊瑚物種之後,當下可以辨識的種類為21種,包括紅扇珊瑚、笙珊瑚、藍珊瑚、兩種火珊瑚及其他以繖形軸孔珊瑚為主的石珊瑚。其他包括硨磲貝、馬蹄鐘螺、法螺等可食用無脊椎動物。在整理成調查報告之後,呈給總局長攜回高雄,提供後續司法程序的佐證。

3月26日 :「關島」中….

3月27日 :繼續「關島」中….

後記 1:我想以本文向這次海巡署東沙護礁行動的海洋巡防總局和東沙小隊、東沙指揮部以及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所有參與的人員至上最高的敬意。謝謝你們在遠離台灣家鄉、遠離親人500公里的海上,頂著十級的強風,真的是冒著生命的危險,為我們守護這塊海洋台灣的最後一塊淨土。因為你們,我們能夠及時的阻止更多無辜生命的枉死,因為你們,我們才會有一絲絲的希望為我們的小孩,留下一個還可以讓他們有機會看到大石鱸、千隻四線笛鯛迴游的自然美景,那不再只有在大堡礁、西巴丹、帛琉還是在Discovery才有的,而是在東沙環礁,一個完完全全屬於台灣人民的南海美景。

後記2:這次的東沙護礁行動掀開了一台灣海洋保育的潘朵拉盒子,是危機也是契機(東沙 保育的喜與憂

後記3:原本只是為了「薯鰻」,沒有想到後來跑出了珊瑚船和枉死的綠蠵龜阿嬤。也因為這些枉死的海洋生靈,才能夠啟動未來保育他們子孫的機會。

※註:
註1:中研院生多中心博士後研究員,台灣少數品種唯一具有海洋學博士的資深潛水課程總監。

註2:「關島」,不是度假勝地的「關島」(Guam),而是在東沙島上無法出去作業或是飛機停飛在島上的自我調侃。

註3:「東沙大王」是東沙島上唯一的廟宇,供奉主神為關聖帝君,是島上官兵與訪島人員唯一的信仰中心。

註4:藍球和胖胖為中山大學海科系的學生,熱愛海洋、潛水,是熱騰騰的潛水教練。

作者

陳昭倫

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專長海洋生態及演化、珊瑚礁生物雜交與種化、系統發育分析、無脊椎動物保育遺傳領域。期待有那麼一天東沙環礁能夠成為台灣大堡礁,工作站人員不再為枉死的綠蠵龜愁眉苦臉,而是對著滿堂聽眾講述著保育成功事蹟。